格拉火车站的战斗已经暂停半个小时了。
河狸战团长蹲在月台边缘,手里捧着一杯新冲的咖啡,午后阳光依旧懒洋洋的,但他身上那件沾满煤灰和硝烟的外套底下,冷汗还没完全干透。
他盯着眼前那辆瘫痪在铁轨上的装甲列车。
车厢侧面布满了弹痕,炸开的车门像撕开的铁皮罐头,车顶的波西米亚巨龙旗早就被扯下来,换上了河狸战团那面绣着水坝和铁轨的旗帜。
几个战斗工兵正围着车头研究那门后装火炮,他们用撬棍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炮管,这闭锁机构……哪个瘪犊子卖给他们的?”
水利工程师没理他们。
他在想别的事。
“团长。”
一个玩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本。
“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阵亡两百二十七个,重伤三十一个,轻伤一百来号。
波西米亚人那边,装甲列车上俘虏了八十多个,打死打残的没细数,骑兵那边,光咱们加特林扫倒的少说两百,后装步枪打的还没算。”
水利工程师点点头,没吭声。
那玩家又翻了一页。
“仓库那边清点过了,弹药还够,加特林用了十箱弹带,火箭弹打了五十四发,集束手榴弹用了……”
“行了行了。”
水利工程师摆摆手。
“这些回头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铁轨边上,看着那辆俘虏来的装甲列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说实话……”
他说。
“这些波西米亚人打得挺好。”
旁边几个玩家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拿着小本本的那个最先回过神来,挠了挠头。
“团长,你这话让阵亡那两百多个兄弟听见,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找您理论。”
水利工程师没回头,继续盯着那辆装甲列车。
“他们又没真死,复活点排队呢,回头补装备报销就是了。”
“那倒也是……”
那玩家嘀咕了一句,又翻了翻小本本。
“不过团长,你说他们打得好,我们可是打赢了,阵亡两百多,换他们俘虏八十多,打死少说三百,还白嫖一辆装甲列车,我们的这个交换比不亏吧?”
“不亏。”
水利工程师点点头。
“但打赢和对手打得好,不冲突。”
他蹲下来,捡了根煤渣,在月台地面上画起来。
“你们看啊,第一步,装甲列车开路,火炮先敲瞭望塔,塔一倒,我们就瞎了一半。
然后列车不减速,直接冲进来,一路碾压,一路扫射,最后卡住南边铁路。”
他用煤渣在南边画了个叉。
“南边铁路一断,我们就无法利用铁路撤退了,另外这样一个铁家伙冲进车站,巨兽单位带来的压迫感,能让新人玩家直接就感觉完了,这一仗没办法打了。”
旁边一个脸上还带着烟熏痕迹的玩家插嘴。
“确实,我当时躲在货箱后面,那列车从我旁边碾过去,带起的风差点把我掀翻,我趴在地上足足五秒钟没敢动。”
“是吧?”
水利工程师笑了笑。
“这招管用,要是守火车站的不是我们,或者是什么NPC部队,十有八九已经崩了。”
他又在地上画了两条弧线,绕过车站两侧。
“第二步,骑兵包抄,分两路,绕侧翼,直插后路。前面是装甲列车,后面是骑兵,中间被夹着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跑。”
几个玩家异口同声。
没错,跑,而这就是波西米亚人想要的效果。
当你跑的时候,就等于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因为两条腿的人在短距离的跑动上,是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我有一个问题,团长,其他人去哪里了?”
一个玩家疑惑询问。
“看那边的波西米亚人少说有五千以上,那么多敌人过来了,往北边走的玩家看不到吗?”
“我下线去论坛看看,问一下怎么回事?”
水利工程师也很疑惑。
而等到他下线,登陆论坛后,才发现其原因……往北边走的四五千玩家,都去围攻埃尔行省常备军司令部所在的埃伦堡了,与数千的波西米亚帝国对峙。
水利工程师十分无语,同时,一个新的疑问出现了。
既然埃尔行省的敌军都在埃伦堡,那么现在在格拉火车站外的波西米亚人,是哪里来的?
水利工程师连忙上线。
“快,审问一下战俘,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
埃伦堡,下午三点。
城南三里外的一片麦田里,乌鸦不喝水趴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脸贴着冰凉的土地,听着头顶呼啸而过的炮弹。
开花弹落在身后二十米外,轰的一声炸开,泥土和麦秆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我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
“第三回了,这帮NPC打炮怎么这么准?”
旁边趴着一个叫“铁锅炖自己”的玩家,脸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地说。
“人家吃这碗饭的专业炮兵,你以为是你啊,三天前还在砍木头。”
乌鸦没反驳。
三天前他确实还在砍木头。
准确地说,半个月前他刚建号,被朋友拉进来,说是“开放世界,想干啥干啥,自由度超高”。
他信了。
然后一天前,朋友说“带你见识见识大场面”,就把他带到了埃伦堡外面。
现在他趴在这条灌溉渠里,头顶上飞着炮弹,耳边是枪声,鼻子里是硝烟,泥土和麦秆烧焦的味道,身边是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玩家,在那里叫着。
“兄弟们,准备一下,等会哨声响了,大伙一起冲……”
“好的!”
“没问题!”
冲?
乌鸦不喝水抬起头,往埃伦堡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清晰,城墙不高,但城外的防线很要命……一道战壕,战壕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铁丝网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散落着几十个弹坑和几具玩家的尸体。
城墙上架着炮,隔一会儿就轰一发,专往人多的地方打。
战壕里蹲着守军,灰扑扑的军装,偶尔能看到刺刀在阳光下反光。
乌鸦数了数战壕里的人头,没数清。
但论坛上有人说,前面的城市守军少说有五千。
五千个NPC,有枪有炮有战壕,等着他们这四五千个玩家去冲……就算是新人,都知道己方的人数连围三缺一都做不到啊。
“这仗怎么打?”
他问趴在边上的铁锅。
铁锅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不知道。”
他说。
“等大佬指挥。”
“大佬呢?”
“在格拉火车站了。”
乌鸦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铁锅侧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送死。”
下午三点二十分,哨声吹响了。
乌鸦是被身边的人流裹挟着冲出去的。
尖锐的哨声响起时,然后麦田里趴着的人就都站起来了,有人端着枪,有人举着刀,有人扛着梯子往前跑。
乌鸦想拿把枪,但他只有一把斧头,还是砍树用的,他攥着那把斧头,跟着人群往前跑。
脚下的麦茬硌得脚疼。
前方,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枪响了。
波西米亚人的燧发枪很脆,而他们的火绳枪的声音更沉闷一点,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过年时放的劣质鞭炮。
乌鸦身边的人倒下去一个。
他没看清是怎么倒的,只是跑着跑着,旁边那个人突然就不跑了,往下一栽,趴在地上,身上也没见血出来。
乌鸦停了一下,想要扶人。
“跑啊!”
有人推了他一把。
“别看了,他死了!”
乌鸦又跑起来。
铁丝网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前面有人在砍铁丝网,用手套,用衣服,用刀砍,还有人趴在地上试图从底下钻过去。
唯有扛着梯子的人才起到作用,他们直接把梯子往铁丝网上一丢,便踩着梯子跳了过去。
然后又是一排枪响。
正在拿着锄头挖铁丝网的那几个人同时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挂在铁丝网上,像一些奇怪的装饰品。
乌鸦的脚步慢下来,他从一具尸体的手上捡了一把枪,然后就趴在边上研究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