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终于来了。
积雪融化的时候,整个波西米亚都像是在哭泣。
屋檐滴水,道路翻浆,河水暴涨,那些被雪埋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尸体,废铁,垃圾,还有希望,纷纷从白色的覆盖下显露出来。
内亚马东南方向四十里,有一段铁路坏得很彻底。
铁轨被人扒了,枕木有的被烧了,有的被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路基塌了一片,碎石散落得到处都是,这段铁路是波西米亚帝国的铁路,但是为了防止巴格尼亚人利用它进行补给,内亚马指挥部专门派人来破坏过,干得挺认真,没留什么情面。
而现在巴格尼亚人正在认真修铁路。
一名玩家蹲在路基上,看着眼前那群干活的本地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叫蓝色金枪鱼,灰鼠货运战团的成员,他目前的工作很简单……带着一队临时工,加急把坏掉的铁路修好,让后面的补给火车能顺利通过。
这样的活很枯燥无聊,但是没办法,蓝色金枪鱼勉强算是职业玩家,干这个,他是有线下工资的。
所以,这活……就这样吧,都打工了,你还想几把鱼块啊。
然而,和蓝色金枪鱼相反的时候,他带着的这队临时工很乐意干这活。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巴格尼亚人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玩家给钱给粮都很痛快。
战争从去年的秋天打到现在的春天,附近村子里的男人被抓丁的抓,逃的逃,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有个活路,能挣口吃的,谁管雇主是哪国人?
蓝色金枪鱼不太会讲本地话,但干活不需要太多话,他比划,本地人点头,然后就开始干……质量好不好,你别管,你就看快不快嘛!
反正灰鼠速运的火车是轻型列车,并不重,也不长,铁轨质量差一点没事,即便有事翻车了,损失也不严重……买了保险呢。
所以,就这样干着吧。
今天是修路的第三天。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蓝色金枪鱼在路基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搭把手,更多时候是在看着那群本地人干活。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赤脚踩在泥水里,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把枕木一根一根抬到位置上。
最前面那个老头干得最起劲。
他叫老托马斯,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但力气不小,一个人能扛半根枕木。
他儿子听说前段时间应征入伍,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老头不爱提这事,蓝色金枪鱼也不问。
“加把劲!”
老托马斯用带有俚语的波西米亚话喊。
“抬起来,对,往那边挪一点!好好好,放下!”
蓝色金枪鱼不太能完全懂他在喊什么,但看得懂进度,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就能铺完这段,明天就能试车。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
春天的田野绿得晃眼,看似很美好,实则认真一看,田野空无一人,绿油油的全是杂草,并非是小麦。
而更远的地方,烟柱袅袅升起,你完全不知道是有人在做饭,还是在放火烧村。
而更让蓝色金枪鱼忍俊不禁的是,放火的家伙多半不是玩家,而是波西米亚人。
蓝色金枪鱼笑了笑。
这游戏,真有意思。
“砰!”
“停下,都给我停下!”
突然传来的吼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蓝色金枪鱼猛地转头。
铁路东头的坡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队士兵,他们灰色制服,后装步枪,是波西米亚帝国的后备军。
大概二十个人,正从坡上冲下来。
蓝色金枪鱼叹了一口气……行了,他也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至于反抗,这就没必要了。
二十个人打他一个人,蓝色金枪鱼肯定能拖几个人一起死。
但一开枪,这群本地人肯定会死人,铁路可以坏,反正今天不修,晚上还会有人过来修。
反倒是这群临时工不能死。
在内亚马这边,熟练的临时工可不好找,蓝色金枪鱼死了能复活,他们死了,可就得耽搁工程了。
蓝色金枪鱼叹了一口气,回头对着那些本地人说道。
“等会你们快跑,我拖住他们。”
在说话间,巡逻队冲得更近了。
最前面那个队长模样的人,三十来岁,满脸胡茬,举着枪对准蓝色金枪鱼,嘴里喊着什么,蓝色金枪鱼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让他别动,跪下,双手抱头。
蓝色金枪鱼没跪,他只是站着,举着手,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欠揍的微笑。
“开枪吧傻逼。”
他用磕磕巴巴的本地话说。
队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巴格尼亚人会讲本地话,他却没打算当场打死蓝色金枪鱼,而是挥了挥手,几个士兵冲上来,把他围住,枪口顶在他胸口。
“你是什么人!”
队长吼道。
“在这里干什么!”
蓝色金枪鱼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雅各布?”
队长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托马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个队长的脸。
队长的表情变了。
“……父亲?”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蓝色金枪鱼看看老托马斯,又看看那个叫雅各布的队长,再看看那些士兵……他们有的已经放下了枪,有的还举着,但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你怎么在这儿!”
雅各布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老托马斯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老托马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本地人开始骚动。
“雅各布?太阳神的袜子啊,真是他!”
“真的是他?穿上灰军装,我都认不出他了。”
蓝色金枪鱼听着这些议论。他突然想笑。
雅各布没笑,他脸色铁青,抓着父亲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蓝色金枪鱼能听见。
“你在帮敌人修铁路!这是叛国!是要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