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马斯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苍老,很疲惫,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我知道。”
雅各布愣住了。
“我知道这是帮巴格尼亚人修铁路。”
老托马斯慢慢说,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可你知不知道,你弟弟马特伊去年冬天死在哪儿了?”
雅各布的手抖了一下。
“他跟着搜查队出去,说要去山里做向导,就再也没回来。”
老托马斯说。
“他尸体都没找到,他老婆抱着孩子等了三个月,前几天改嫁了,嫁到隔壁村,因为再不嫁,孩子就要饿死。”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家的三个孩子,去年冬天死了两个?
冻死的,饿死的都有,剩下那个,瘦得皮包骨头,我每天来干活,就是为了不让他们饿着。”
“你知不知道,你妈……”
“别说了。”雅各布打断他,声音沙哑。
“你让我别说了?”
老托马斯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穿着这身皮,吃着皇粮,拿着军饷,你以为你在保护谁?保护你的家人吗?”
他指着身后那群本地人。
“你看看这些人!都是你认识的!那是你二舅,那是你表弟,那是你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发小,他们和我一样,我们只是想活着!”
雅各布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荒谬。
真他妈的荒谬。
蓝色金枪鱼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那种凝重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雅各布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笑什么!”
蓝色金枪鱼耸耸肩。
“我笑,你不能开枪打死我了。”
雅各布的脸更黑了,他举起枪,对准蓝色金枪鱼的脑袋。
“我崩了你!”
“雅各布!”
老托马斯一把抓住儿子的枪管,使劲往下压。
“你疯了,你崩了他,我们今天的口粮怎么办?!”
“你们……叛徒!”
“那你就把我们全杀了吧!”
老托马斯吼回去。
“把你的父亲杀了,把你二舅杀了,把你表弟杀了,把你发小杀了,最后回家把你妈杀了,然后回去领赏……去啊,开枪啊!”
雅各布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枪口慢慢垂下来。
老托马斯喘着粗气,看着儿子,声音突然软下来。
“雅各布……回家吧。”
雅各布抬起头。
“回家看看你妈,看看你妹妹,看看你那个快饿死的外甥。”
老托马斯说。
“他们都饿着……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让他们继续饿着。”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几个士兵互相看看,有人悄悄把枪口放低了,有人干脆把枪背到了肩上。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小点的士兵,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我看到我表哥了……”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蓝色金枪鱼站在那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但话说回来,他是付了钱的。每天日结,工钱不少,这些人是自愿来的。他又没拿刀逼着他们干活。
而且,铁路还得修,补给还得送,仗还得打。
他只是没想到,这场战争会以这种形式,撞进这些人的日常生活里。
雅各布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些乡亲,看着那段修了一半的铁路,看着那个穿着巴格尼亚军服的敌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
“……走。”
他转身,大步往坡上走去。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很快巡逻队的背影消失在坡顶后面。
老托马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蓝色金枪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憋了半天。
“干活吧,等会火车来了,你们的口粮就到了。”
老托马斯慢慢转过身,看着那段修了一半的铁路。
“是啊,干活吧。”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撬棍,继续撬枕木。
其他本地人也慢慢走回来,继续干活。
蓝色金枪鱼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临时工,然后弯下腰,帮着老托马斯一起撬那根枕木。
“来……”
他说。
“加把劲,今天把这段干完,你们多拿一点工资。”
老托马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风吹过田野,吹过那段修了一半的铁路,吹过那些弯着腰干活的人。
远处的烟柱缓慢消散。
春天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