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跑在他旁边,满脸都是土,耳朵里还在往外流血,但他端着枪,跑得比谁都快。
城墙上又有枪声响起,那些没死的守军,从废墟后面探出来,举起步枪,朝他们射击,但枪声稀疏多了,稀稀拉拉的。
胡克弯着腰Z字形跑着,跑一会,就停下来开枪,将一个弹夹打光后,一边跑,一边装弹,在这个过程中他看见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还在冲锋。
在将第二个弹夹打出去后,射杀了可能有三个敌人后,他终于跑到了城墙下面。
那段被炸塌的斜坡就在他眼前,碎石堆成一道缓坡,可以直接爬上去。
胡克便毫不犹豫地踩着碎石往上爬,碎石哗啦啦往下滑,他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
头顶,有人在开枪,子弹打在脚边碎石上,溅起火星。
胡克不管,他只知道往上爬。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城墙的边缘。
他一使劲,翻了上去,然后……
砰!
他便眼前一黑……胡克被爆头了。
城墙上,那些波西米亚人正在反冲锋。
“上,都给我上!”
有人在喊,是波西米亚语。
“把他们赶下去!赶下去!”
一群蓝色制服的人影从废墟后面冲出来,端着步枪,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他们冲向那段被炸塌的缺口,冲向那些正在往上爬的玩家,双方在碎石堆上撞在一起,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拳头对拳头。
紧跟着胡克的老猫刚爬上城墙,就被一个波西米亚士兵用枪托砸在脸上。
老猫往后倒,又被另一个士兵用刺刀捅进肚子,他便从城墙上摔下来,落在胡克旁边不远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更多的玩家从斜坡上冲上去,也有更多的玩家被砍翻,被捅穿,被推下来。
城墙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玩家的,也有波西米亚人的。那些还活着的人,就踩在尸体上继续厮杀。
一个波西米亚军官站在缺口最高处,挥着军刀,朝下面怒吼。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一只眼睛不知道是被血糊住了还是瞎了,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凭玩家的人潮一次次冲上来,又一次次被击退。
“为了帝国!”
他吼着。
“为了皇帝!”
……
玩家在早上发起的进攻,被波西米亚人击退了。
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四个多小时的战斗,无比的惨烈,直到临近中午才宣布告一段落。
位于后方的玩家火炮,把重炮和野战炮都算上,他们拢共打了近一千发的炮弹。
这样的数字,理论上不算多,但对深入帝国首都的玩家而言,却不算少了。
要补充这样数量的炮弹,目前靠着靠谱且廉价、近乎垄断玩家联军后勤补给的灰鼠速运战团,也得花费两到三天才能补齐。
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的三千玩家,最终只有一千多人返回到原本的出发阵地。
这本应该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目的只是为了摸清城防的虚实,测试守军的反应速度,寻找防御的薄弱点。
但试探着试探着,就打成了血战。
原因无他,参与进攻的玩家打上头了,他们一度打到城墙上,然后被上面的波西米亚人发动反冲锋给打了回去。
然后,玩家不服,扭头再次冲锋,接着再次被冲下去,他们又冲……
来来回回循环了五次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高打低,打傻逼”的道理,暂时撤退。
……
城墙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克劳斯拄着一把卷刃的军刀,站在缺口最高处,看着那些撤退的巴格尼亚人。
他没有下令追击。
因为没人可追。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沙哑,疲惫。
克劳斯转过头。
一个年轻士兵站在他身后,满脸血污,左臂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今天驻守城墙的二团,还剩多少人?”
克劳斯问。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克劳斯没有再问,他提着刀,踩着碎石和尸体,往城墙内侧走。
他看见了。
那段二十多米宽的缺口两侧,碎石堆上,雉堞后面,倒塌的城楼下面,到处都是躺着的人。
蓝色的制服,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被血浸透,有的残缺不全,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姿势各异,像一地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活着的人蹲在尸体中间,有人在翻找什么,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两眼发直。
克劳斯走过一个坐着的老兵身边,后者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表盖打开了,他盯着里面的小照片,一动不动。
克劳斯没打扰他。
他继续走。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地上,胸口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士兵跪着,握着他的手,在低声念诵着光芒神的经文。
克劳斯停下来,低头看那个躺着的年轻人。
那是早上还在和他说话的传令兵,十七岁,克劳斯记得后者说过,他是从南边乡下来的,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
传令兵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将……军……”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灰尘。
克劳斯蹲下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别说话。”
传令兵的嘴唇又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望着天空,望着那片灰蓝色的,飘着硝烟的天空。
握着他的那只手,松了。
克劳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年轻人的眼睛合上。
“记下他的名字。”他对旁边那个跪着的士兵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士兵点点头,没有说话。
克劳斯继续走。
走到那段缺口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缺口处堆着更多的尸体,有些是巴格尼亚人的,他们穿着绿色的军装,有些是蓝色制服的,挤在一起,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活着的人正把那些蓝色制服的尸体从堆里拖出来,一具一具摆在旁边。
克劳斯数了数。
摆出来的,有二十多具,缺口两边,还有更多。
他突然间不想数了。
这一仗的惨烈,战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现实中的发展却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