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身影倏忽一散,融于夜色。
也不见掐诀念咒,只微光流转,便齐齐失了踪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哪里还有那五人的影子?
紧跟着,只听远处密林深处,传来几声妖物戛然而止的惨嚎,旋即彻底归于死寂。
“化……化光了?”一名年轻武夫揉了揉眼,声音发干。
“不是遁法,倒像……缩地成寸?还是什么挪移的神通?”另一位年长些的护卫喃喃道,他走南闯北见识稍广,却也拿不准。
赵教头凝望五人消失的方位,长叹一声:“这是高人,真正的高人!这等举重若轻的挪移手段,怕是身怀顶尖传承方能施展。”
几个泽猎子也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那刀疤脸的老三灌了口水,抹了把嘴角,瓮声道:“娘的,今儿算是开眼了。那几位,尤其是领头那位姓李的,脾气是硬,可心肠……没说的。”
旁边愁苦脸的老泽猎子点头,压着嗓子:“可不是?三小姐那般言语冲撞,若换个别个心胸窄些的,怕是要吃大苦头。”
“人家却只是教训教训,临走还顺手替咱们清了周遭妖物……这叫什么?以德报怨!”
“何止是以德报怨?”另一矮壮泽猎子插嘴,“咱哥几个,还有赵教头他们,伤的伤,残的残,若非那位四朵芍药的医修妙手,不知要多遭多少罪。”
“你们说,人家能图咱啥?不过萍水相逢,出手相助,救完即走,不求丁点回报,这份磊落,嘿……”
附近几个武夫听见,也纷纷附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感激。
几番言语间,更衬得先前苏芷跋扈不堪。
苏芷此刻正瘫靠在残存半截的树桩旁。
她二哥苏珏,正手忙脚乱给她喂服丹药。
她胸骨剧痛,气息淤塞,耳中却清晰传来那些武夫、泽猎子的议论。
“心肠真好”“以德报怨”“磊落”……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便想喝骂,却只咳出些血沫子,连呜咽都艰难。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眼角终是忍不住,滚下两行泪来。
屈辱、疼痛、后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搅成一团。
赵教头目光瞥过,心中暗叹,却并未出言安抚。
他说好听是教头,说难听就是鹰犬,哪有资格说教小姐?
不过这一路上,这位三小姐的做派,早已寒了众人的心。
他准备回玉门后,便和老家主请辞,带着弟兄上别家谋出路。
想过一番后,赵教头压下思绪,转向苏珏,低声道:“二少爷,三小姐伤势不轻,虽服了药吊住性命,却需静养调理,不能再奔波了。咱们……必须立刻回玉门。”
苏珏看着妹妹惨白的脸,点了点头。
他并非愚钝,只是性子软些,此刻自然也明白轻重。
采药哪有命重要?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一直皱眉苦思的刀疤脸老三,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俺就说觉得眼熟,那位道长……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
“俺前年在关内迎仙楼外,远远的见过一次!人家那是玄真观的守静道长!”
“玄真观?守静道长?”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玉门关地界,谁不知玄真观乃南境道门魁首?
观主冲虚道长,更是可与岳大将军论交的七境洞真大修士!
至于这位守静道长,正是冲虚道长的开山大弟子,虽修为传闻未至六境,可地位超然。
便是关内那些将军、世家家主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道长”!
“错不了!”另一名曾往来玄真观送过药材的泽猎子也恍然,“那股子清净出尘的气度,是守静道长没错!”
“俺当年也在,虽隔得远,但印象深得很!”
听见这些,赵教头脸色变了几变,喃喃道:“堂堂守静道长,竟会亲至关外险地,还……还听令于那位公子?”
这公子所指自是李通明。
话音未落,又有人一拍大腿:“我也想起来了,那位施针救人的陆先生,瞧着也眼熟!”
“好像是百草堂的弟子,姓陆……对,陆清禾!在泽猎行当里口碑极好,都说他本事大,为人仗义,不摆架子!”
“百草堂陆清禾?那位出了名不喜拘束、独行关外的医家奇才?”
“正是他!难怪医术如此了得!”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面孔,惊疑不定。
玄真观首徒,百草堂天骄……这两位在玉门关,那皆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如此,却也竟都以那容貌平平的年轻男子为首,言听计从,毫无芥蒂!
那这位,又该是何等来历?
“莫非是京里来的天潢贵胄?或是某隐世宗门不出世的真传?”
“不像。贵胄子弟哪有这般杀伐果决、不假辞色的做派?”
“至于隐世真传……倒有可能。可咱们玉门,又有啥隐世宗门,能让守静道长这般人物随行?”
“别忘了,还有他那两位没怎么出手的同伴,男的显然是剑修!可玉门哪有这般厉害的剑修传承?”
“至于那蒙面女的,瞧着清冷神秘,怕也非寻常之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越打越开。
越说越觉得,李通明几人深不可测。
加之附近妖物已除,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对未知高人的好奇八卦之心,让这营地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就着干粮,烤着烈火,吞咽得格外有味,方才的生死搏杀,更是已成谈资。
苏珏默默听着,手上小心替妹妹擦拭嘴角血污,心中五味杂陈。
玄真观守静道长,百草堂陆清禾……
尤其是后者,他曾听远房表姐苏瑾提起过,言对方天赋出众,深得师父疼爱,是下一任百草堂主人。
这等人物,平日他想结交,都难寻门路。
只因这般人,通常都是不假于物,内求于己。
就是可惜托关系,也是无法真正相交的。
而今日,他不仅得遇,更蒙其搭救,本是天大的机缘。
可偏偏……
他低头看了看那因疼痛微微发抖的妹妹,又想起她之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结交?不结仇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