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日前为贫道卜得一卦,卦象隐晦,只言‘南行见青’。”
老道语气平和,却甚为笃定:“此番关防司邂逅,军营暂留,听闻李小友欲往关外……”
“种种牵连,让贫道恍然觉得,这南行,或便应在此处,应在李小友此行之上。”
他再次拱手:“故而,贫道厚颜,恳请校尉允我随行。”
“贫道虽修为浅薄,于斗战杀伐或不及军中锐士,然粗通道门术法,于辨识气机,规避险障,或也有些微末之用。”
“不敢奢求主导,只愿随行附于,一则取药,了却私愿。二来略尽绵薄,以报小友成全。”
这番话可谓颇诚恳,一观首徒,姿态低到如此地步,可见一斑。
苏瑾在旁听得,眼中再生希冀,若守静道长能同行,她是否也还有一线契机?
陆清禾也看向李通明,等待他的决断。
带上守静道长,利弊皆存。
利在其实力经验,弊在增加变数。
这老头问道之心很坚定啊,甘愿舍弃脸面相求……李通明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波澜。
“道长诚意拳拳,李某感佩。”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不过此行非比寻常,关外之地,树国瘴海危机四伏,暗中窥伺,凶险难测。”
“道长乃玄真观柱石,德高望重。若因李某私务,致道长身陷险境,李某于心何安?此事,恐难从命。”
我这番拒绝,也算情理兼备,给足颜面……李通明暗想。
一推一拉,双方各说几句场面话,行与不行,都皆大欢喜就是。
未料老道向前半步,声音更低,也更加恳切:“李小友思虑周详,慈悲之心,贫道领受。”
“奈何道途一线,本就是如履薄冰,若因畏险而驻足不前,恐也是画地为牢。”
老道抬眼,目光灼灼:“贫道虚度百二十载,半生侍奉师尊,半生钻研丹典。”
“世人皆道玄真观复兴,首徒风光……然其中枯寂困顿,心境蒙尘,唯贫道自知。”
“此番契机,乃恩师耗费十载寿元,才勘破天机,得‘南行见青’四字。”
“若就此错过,非但贫道道途断绝,更辜负师恩如山。”
话落,老道忽地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其掌中并无灵光闪动,却见周遭营帐十数丈外,那些路过的巡营甲士,忽地气血显现,如黑暗中的灯火,明亮异常。
可他们却不自知。
李通明等人微微侧身,瞳孔一缩。
老道这一手,不仅是作用于他自身,而是众人。
竟令他们也视物如透,将那些被营帐等实物遮挡的巡逻甲士,其周身脉络图景,瞧个一清二楚。
若有这些图景和气血流动,与敌人对上,可谓是大占便宜。
堪称一大辅助。
见效果已经达到,老道挥手收回手段,气息微促道:“关外瘴毒迷障,幻象丛生,寻常神识易受蒙蔽。”
“而贫道这些粗浅功夫,或能助小友省去些许周折。”
话至此,不仅姿态放低,还亮出一手压箱底的本事,可谓是相当有诚意了。
陆清禾在旁,听得亦十分动容。
他久居玉门,深知这位守静道长平日何等淡泊,今日为求破镜之机,竟不惜如此,令人感慨。
这老道竟还不死心……李通明眉头微蹙:“道长所言,李某深信不疑。这道门望气之术,玄妙精深,李某亦久仰大名。”
他叹了口气:“可正因为道长有此能力,李某更不敢应承。道长毕竟身份特殊!”
“关外多险地,届时若出意外,李某纵有护卫之心,亦恐力有未逮,反害道长性命。”
这次拒绝的就相当不留情面了,就差直说……嫌你菜!
夜风吹过,拂动老道身上的灰白道袍,显出几分萧索。
他沉默片刻,忽地整了整衣冠,对着李通明,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揖,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贫道,恳请李小友。”守静道长维持着躬身之姿:“苟全性命难抵求道之诚。昔年听闻道祖曾舍身求法,以身饲妖。”
“贫道驽钝,不敢比肩先圣,然此心此志,或可效仿万一。”
“若此行果真遭劫,身死道消,亦是贫道命中劫数,自愿为之,绝无半分怨怼,更与小友无干。”
“贫道可立心魔大誓,并留下手书为凭,声明一切因果自负!”
心魔大誓!
场中气息一凝。
修道之人,心魔大誓非同小可,关乎道心根本,一旦违逆,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守静道长竟愿以此自缚,只为求得一个同行机会!
李通明心觉老道难缠,更不好受此大礼,只得侧身避让,伸手虚扶:“道长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老道却固执地保持着躬身姿态,灰白发髻显得格外醒目。
李通明面露无奈,有些被这老道的执着逼得进退维谷。
若人家来硬的反倒好说。
问题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老人!
难不成要用出尿遁大法?
李通明踱了半步,就在他斟酌该如何再次拒绝时,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南行见青?
树国瘴海之中的灵枢正巧是木属性。
碧落灵枢,垂虹……
碧落……青天之色?!
世间巧合之事固有,可一位七境真人耗费寿元窥得的天机……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通明心头一跳。
他又想起了那位墨衍先祖,留下五具灵枢,却全无指引。
莫非这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在悄然拨弄棋局,将适合的棋子引至该在的位置?
电光石火间,诸般念头在李通明脑中碰撞。
他面上神色依旧保持着无奈,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李通明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道长道心之坚,李某钦佩。”
“既然道长执意如此,甚至不惜立誓明志。若李某再行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亦辜负道长求道赤诚。”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不过有几事,还需事先言明。”
老道闻声,倏然抬头,忙道:“小友请讲,贫道无不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