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渐疏,瘴雾愈浓。
五人隐藏气息潜行,已有半日。
脚底下的腐叶层层堆积,软陷无声。
周围依旧古木参天。
为节省气血、法力,方便隐匿行迹,众人并未纵光飞遁,只以轻身提纵之术穿行。
陆清禾照常在前引路。
老道紧随其后,法眼常开,辨气指凶。
李通明居中断后,牧云生与邹离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长途奔袭,几人间依旧低声交谈,提振精神。
“说来也奇。”陆清禾挥袖拨开前方毒藤,“树国王庭与瘴母部落,虽皆被说为上古异族,看着与妖族相似,同样的天生体魄强大。可细究其根本,却是截然不同。”
老道手中拂尘轻扫,飘飘然紧随其后:“不错。妖族修行达至一定程度,便可褪去原身,化为人形。”
“此乃天地大道的共同进途。可树国与瘴海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从无化形先例。”
“典籍记载,即便是两族中的至高存在,那传说中的树神与瘴母,亦为本相盘踞一方。”
“树神高达万丈,瘴母遍布整个瘴海,两者鲸吞吐天地灵机间,威能固然浩瀚,却始终是树瘴之形,从未闻其显化人躯。”
“此非功法或缺,而是其本源所限。”邹离少有的出声,“相传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灵,浊气下沉为形。人族及大多生灵,天生地养,皆灵形兼备,故可交融互化。”
“而树国、瘴海之流,似为上古某场大变中后所化,其灵与形熔铸为一,无分离可能,故无从改换。”
李通明一直在静静聆听,此刻也给出见解:“妖族化形,并非是向人形靠拢,只因人身天生孱弱,灵性却强,更便于参悟天地。”
“好比人族修士的部分功法神通,也可化为妖形,以借其形力,便于游天下海。”
“树国、瘴海的生灵,或因其存在本不符合天地,又或是缺少什么,故无需,也不能够化形。”
他略作停顿,斟酌后又继续道:“也正因如此,这两族与人族之间,存在着几乎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我们看待世界,讲求秩序、教化、情理。而它们……更倾向本能,自然。”
“双方从根子上,便难以互相理解,更无法坐下来谈判,尽管利益冲突并不严重。”
老道闻言,喟然一叹:“李小友此言,倒是暗合道门物性自然之论。”
“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强求一同,反生祸乱,共存更成奢望。”
陆清禾也苦笑:“是以,千万年来,玉门关外发生的厮杀虽少,却每一场都格外惨烈。”
“据说北境对阵妖庭,双方有时尚可阵前言语,以斗将分胜负,减少双方损失伤亡。”
“可树国生灵,没有死亡概念,一旦冲突,唯有你死我活,毫无转圜余地。”
……
万里之外,人族故地浮翠州深处。
天地在此处割裂。
东方尚可见人族残留下的城池建筑,只是早已沦为断壁残垣,至于为何历经岁月悠久,却并未风化,便不为人知了。
再往西则彻底沦为树国疆域。
若非树国生灵并不算多,且无法自行繁衍,双方之间的那片缓冲地带只会更小。
往西去,无数参天古木野蛮生长,枝干虬结如巨蟒缠绕,叶片泛着暗绿光泽。
林木之间,藤蔓似活物般蠕动,地面根系隆起。
更西处,是终年不散的“瘴海”。
那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海洋,而是由亿万毒瘴、腐气、妖雾混合而成,绵延不知多少万里。
上空瘴气终年不然,翻涌如潮,内里时见诡影幢幢,时听怪啸隐隐。
日光至此便被吞噬不见。
此地,便是曾经人族南境几州之中,物产最丰的浮翠州核心地带。
再往里,所谓的树国王庭,其所在也并非宫殿,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型树巢。
九株树龄上万载的祖木,环抱成阵,中央拱卫着一尊高耸入云的“神树”。
此树无叶,枝干晶莹剔透,宛如琉璃。
树干表面,天然形成类似人体经脉的纹路,此刻正依某种规律,不断明灭,吞吐着方圆万里的草木精华。
神树之下,根系隆起,形成一处天然平台。
平台上,此刻已聚集了树国与瘴海一方的几位高层。
东首,是两尊形态各异的木祖。
居中的是一株形似老榕的古木,分身出的树干粗逾十丈。
其树干上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内里幽光流转。
此乃树国大祭司“千须公”,已存世不知多少载岁月,修为仅次于正陷入沉睡的树神之下。
树国不记年,树神一觉,可能便是人族的王朝更迭。
左侧,是一株通体赤红的枫树,同样是一具分身。
其叶片无风自动,洒落点点磷光,乃树国战帅“赤烽”。
西首,瘴海一方则更为诡谲。
一团灰绿浓雾悬浮半空,雾中隐约可见千万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浮沉哀嚎。
此雾乃瘴母座下三尊者之一的“万相瘴”。
三尊树国瘴海生灵,虽只是分身,外表却与本相无二。
散发出的威压,更是让这片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
“时辰将至。”千须公发出声音:“那几位客人,该来了。”
话音方落,平台中央的空处,骤然泛起空间涟漪。
这并非是传送阵法,而是隔空投影之法。
那种跨万里之距的传送阵,早因上古光阴河遁隐,失去核心材料,从而失传,无法再布置。
平台中央,三道投影同时降临。
正是瘟仙、地仙、尸仙在南境的三脉上使,瘟娘子、青囊客,以及骨真人。
玉门关封关之后,三人是耗费了大代价,方才能跨越万里,虚空投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