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多了一抹翠色。
瞬息之间,万里云海被生生排开,露出一道裂痕。
一株难以形容其庞大的古木,从中降下。
祂的根系并未扎于土壤,而是交织盘错,如亿万虬龙纠缠。
其树干之粗,需以百里计量。
其树皮如古铜浇铸,每一道纹路都深不见底。
其树冠撑开时,半边天穹都暗了一暗。
其树枝垂落,每一根都如同山岳倒悬,摇曳间搅动风云,雷罡环绕,电蛇缠枝。
而整株古木的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甚至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存在。
只是静静地,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便让方圆万里的天地灵机尽数归服。
便让无数人族将士,心胆俱寒,握刀的手竟不自觉地松开。
“树神……”
关墙上,一名老兵喃喃低语,他是边军老人,戍守玉门几十载,见过数次树国大军袭扰,甚至曾在七境木妖的手下死里逃生。
可此刻,他的声音是虚的,眼神是空的。
“原来如此……树国真的有神……”
比起惊恐,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近乎麻木。
或者说茫然。
那不像敌人。
那是天灾。
是天威。
是人力难以企及,甚至无法企及的存在。
类似的情绪,正在玉门关城头蔓延。
非守军怯懦。
就在方才,他们还在浴血搏杀,甚至在那两尊一看便知是墨家出品的大家伙降临后,士气一度达到巅峰。
可当树神真身撕裂虚空,降临此界的一刻。
所有的血勇,都在那株遮蔽苍穹的古木面前,无声消融。
“我们……为何而战?我们……真的能赢吗?”
一个年轻士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
“人活百年,终归黄土。树神不死不灭,已历万劫……”
“我们在这里,死守这座关,究竟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有人欲斥责他动摇军心。
可这句话,却正从无数人心中浮起,沉重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九境。
非是杀戮,亦非威压。
而是当你真正面对它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怀疑存在的意义。
城楼最高处,岳震山没有回头,更没有斥责。
包括其他高阶修士,皆没有责怪什么。
他们比大多数人在修行这条路上,走的更久。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更能感受到双方的差距。
这种差距,对于心境的侵蚀,是巨大的。
不攻心,而心自溃。
不杀人,而人自亡。
大将军岳震山,周身血气再度攀升,那横亘天际的长城虚影,发出沉闷轰鸣,尽全力消弭着树神的影响。
可他也知道,单凭此,抵不住。
而另一边,那道灰绿雾海之中,瘴母那张模糊的面孔,此刻正浮现出一种近乎讥诮的慈悲。
祂尚未完全苏醒。
树神亲临,似已定鼎。
然而,就在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垂虹,仰首高昂:“区区朽木,也敢于吾主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那尊百丈兽躯,在树神那遮天蔽日的本体面前,本应渺小如尘埃,竟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雷霆,撞向那参天古木!
没有试探。
没有蓄势。
没有半分犹豫。
“轰!”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面亘古未碎的巨鼓,在这一刻被狠狠擂响。
那声浪如地心滚烫的岩浆翻涌,厚重如山岳倾覆,沉闷得让人胸腔一滞,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
声浪化作实质的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泣血河断流百里,河水被生生掀上高空,化作倒悬的瀑布。
河床裸露,龟裂如蛛网,裂缝深不见底。
两岸山峦如同纸糊,自山腰以上齐根折断,崩塌的碎石被余波裹挟,化作遮天蔽日的石雨。
那覆盖关外的黑潮大军。
数以万计的木妖、雾奴、蕨兽、瘴魁……无论此前是冲锋还是驻足,在这一刻,皆如风中败絮,被掀飞上天。
它们在空中翻滚碰撞,残肢与汁液混在一起,染红了半边天穹。
而那几尊此前威风凛凛的祖木卫,庞大身躯竟被震得踉跄后退,深深犁出数道长达百丈的沟壑,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边,玉门关护城大阵。
那承受了无数轰击,依旧屹立不倒的光罩,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涟漪不再是一圈圈,而是千万层同时炸开,光罩表面明灭不定,发出嗡鸣。濒临极限。
关墙上,数十处阵基同时爆出刺目火花。
“定!”
一声沉喝,岳震山单手虚按,那长城虚影骤然下沉,竟如城垛般,从外部死死压住光罩。
一息。
三息。
五息。
光罩终于稳定下来,虽黯淡了大半,却终究未碎。
岳震山缓缓收手,沉声道:“修补阵法,继续固守。”
他没有多言,但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修士,都明白。
若非大将军之力,方才那一下,玉门关便已门户洞开。
而这一切,仅仅是两尊怪物对撞的余波。
众人终于得以仰头,望向天穹深处。
那里,青碧巨兽与参天古木,已彻底战在一处。
不,那不叫战。
那是撕咬,是碰撞。
是最原始且不计后果的搏杀。
垂虹之躯不过百丈,在树神那足以笼罩天地的本体面前,渺小得可笑。
可他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株古木的树干微微一颤,甚至向后倾斜。
没有神通。
没有术法。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是撞,以头撞其干,以角挑其根,以爪撕其皮,以尾扫其枝。
每次撞击,都伴随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冲击。
树神垂下千条枝干,每一根都重逾山岳,裹挟雷霆之力抽落。
垂虹不避。
他迎着砸落的枝干,逆流而上,硬生生以脊背扛下,只震荡起一小片青光。
垂虹再度冲上。
这一次,树神的反击更加凶猛。
可垂虹不退。
城头上,士气回暖。
“他在为我们而战!我等岂能缩在关墙之后,让其独战?”
一名中年校尉,猛地抽出腰刀,刀锋指向苍穹:“那大家伙非人,却敢护我人族疆土!”
“我等是人,反倒畏死如鼠?”
“杀,杀,杀!”
“……”
与此同时,岳震山见垂虹竟能与树神对轰,亦是为之一振。
这位玉门关镇守大将军,自开战以来,始终稳坐城楼,以一人之力,借大阵与百万军势,力抗两尊九境余威。
而此刻,他却离了那座青铜阵盘。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在虚空。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他周身血气便浓烈一分。
到第九步时,那血气已不再是狼烟,而是燎原之火,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蹄声。
他抬掌。
那横亘天际的长城虚影,自关墙之上脱离。随他掌势而动,朝树神那方,悍然推进!
不再是守。
他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长空:“岳某今日有幸,得以一会树国真神。”
长城虚影呼啸而出,横压千里,狠狠撞在树神外围那层翠金光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