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可及。
玉门关城头,无数目光凝于那道青衫。
牧云生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出声。
他甚至没有呼吸。
他只是望着那道盘坐的身影,如同望着幼时师父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剑”字。
那时师父说:剑者,心之刃也。心不立,刃虽利,犹钝铁。
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师父这一生,从握剑起,便在等这一刻。
不全是等破境。
也是等一个把自己全然交出去的刹那。
不设防。
不回头。
不留余地。
然后,在这千刀万剐的绝境中,问自己一句:
你的剑,究竟是什么?
……
树神垂下了无数枝干。
那翠金神光在每一片叶脉间流转,明灭如亿万星辰同时眨眼。
祂看着这道盘坐于自己三百丈外的人影。
三百丈。
对于九境而言,连念头都算不上。
祂只要有一丝杀意,甚至不需要动,便足以碾碎蝼蚁。
可祂没有动。
不是慈悲。
是困惑。
这个生灵,已斩出八十一剑。
每一剑都在祂本体上留下伤。
伤很浅,浅到呼吸间便能愈合。
祂理应让这只蝼蚁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剥夺。
可祂没有。
因为祂看见,那只蝼蚁阖上眼时,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
树神怔住了。
祂活了太久。
见过无数生灵在祂面前跪拜、哀求、诅咒、发狂。
却从未见过有谁,在离祂如此之近、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时候,笑!
……
树神还是动了。
无关情绪,祂只是不想让这个蝼蚁,再活着。
再让其活着,或许就不是蝼蚁了。
无数枝干同时扬起,每一根都缠绕着翠金法则。
枯荣轮回,生死流转。
一荣,可令枯木逢春,万里花开。
一枯,可令生灵朽灭,魂飞魄散。
此刻,祂降下的便是后者。
那道翠光落下的瞬间,沈墨崖周身万丈内的一切,天地精华,飞灰尘埃,光阴时间。
尽数凝滞。
然后,开始腐朽。
剑意编织的银莲,一瓣一瓣枯萎。
长袍的边缘,无声化为飞灰。
发丝由黑转白,由白转无。
垂虹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那百丈兽躯于瞬息之间横移,撞入翠光之中。
四足踏定虚空,如生根古木,纹丝不动。
他以脊背扛住那道枯之法则,仰首发出一声贯穿云霄的长吟。
似在嗤笑。
“朽木也敢前言枯荣?”
垂虹昂首,周身青碧纹路如江河决堤,骤然大亮!
脊背上的晶簇,同时迸发出璀璨至极的青光。
青光所过之处,树神那道枯之法则竟如冰雪遇火,嗤嗤消融。
更高层次的是“生”。
枯荣,是轮回。
生,是轮回之外的一线天。
垂虹仰天长啸,四足踏碎虚空,迎着那漫天翠金枝干,悍然撞去!
……
一息。
两息。
三息。
两尊超越凡俗认知的存在,在玉门关外那一片被打碎的天穹中,彻底战至癫狂。
树神的枝干如亿万矛阵,每一次穿刺都足以洞穿山岳。
垂虹的兽躯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青雷,每一次撞击都令古木本体震颤不已。
翠金与青碧交织。
湮灭,再生。
雷霆与生机对撞。
撕裂,重聚。
千里之内的云海,早已被余波撕成碎片。
百里之内的泣血河,断流后再未复流,河床龟裂如干旱百年的荒原。
而那些未能及时撤离的树国瘴海部众,
来不及哀嚎和挣扎。
只在两尊存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便连同它们立足的那片大地,一同蒸发为虚无。
……
西方天际,那片沉寂已久的灰绿雾海,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张模糊的女性面孔,在雾海深处缓缓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投影。
瘴母,真正醒了。
她的目光越过垂虹与树神缠斗的身影,越过岳震山那道横压天穹的长城虚影,越过玉门关那层摇摇欲坠的光罩。
最后落在盘膝于虚空的沈墨崖身上。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道灰绿雾气,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朝那道青衫蔓延而去。
垂虹已然察觉。
只是他此刻正以全力抵住树神的七道枝干,每一道皆有毁天灭地之能。
他抽不出身。
岳震山也察觉了。
可长城虚影正与树神的翠金领域角力,丝毫不能退。
他也抽不出身。
那道灰绿雾气,越来越近。
三百丈。
二百丈。
一百丈。
……
玉门关城头。
李通明低喝一声:“朱祸前辈,拦住祂!”
然后,一道赤金光虹,自玉门关城头掠起。
那光虹太快,快到残影尚留在原地,真身已横亘于瘴母与沈墨崖之间。
烈焰光轮,轰然展开。
接近千丈。
一轮真正的烈阳,悬于玉门关外,悬于那道青衫身影身前。
焚尽八荒。
朱祸抬起右臂,赤金战甲在烈焰中铮然作响。
他面向那无边无际的灰绿雾海:
“主公有令,前方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