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神被这一剑斩得微微一倾。
那遮蔽天穹的参天古木,亿万年扎根虚空,历万劫而不移,此刻竟向一侧斜去三寸。
三寸之倾,于凡人不过瞬息,于九境之神,已是旷古未闻之创。
战场之上,无数目光汇聚于那道青衫身影。
沈墨崖握剑而立,剑身犹自轻颤,如龙吟,如潮退。
他周身剑意尚未散尽,犹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银痕,久久不灭。
远处,垂虹那百丈兽躯自树神树干间抽身而退,眸光愈亮。
他以意念遥遥传至玉门关:“此剑威能尚可,不算污小主之眼!”
这话可不兴说……李通明立于城楼之上,眼角微抽。
这位垂虹前辈的性子,比之朱祸前辈,倒是……更跳脱一些!
他目送那道青衫身影再度举剑,传音道:“垂虹前辈,还请相护此人!”
“小主之命,吾自当遵从!”
……
与此同时,数十万里之外。
大晏皇城。
殿前。
今日朝会并无往日喧哗,亦无奏对肃穆。
守旧派和变法派也不再吵了。
玉门关之变后的短短几个时辰,京城便已做好一切调度准备。
眼下,只能静观。
御阶之上,昭明帝端坐于龙椅,并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袖口隐见暗金龙纹。
他身前丈许处,悬着一面古镜。
镜高三尺,椭圆如满月,边框以陨金铸就,浮雕山河社稷图,万里疆域缩于方寸。
镜面并非寻常铜鉴,而是一片澄澈如水,深不见底的幽蓝。
以此镜不仅可观大晏山河,更可窥九境角力。
不然满朝朱紫,地位虽高,修为却着实寻常,还不足以一窥九境威能。
此刻,那山河社稷镜的幽蓝之中,正映着玉门关外,天穹深处的景象。
一株遮天古木,微微倾斜。
一道青衫身影,持剑再进。
满殿朱紫,屏息凝神。
有几位老臣不自觉向前迈出半步,旋即惊觉失态,强自收住脚步。
然目光死死黏在镜面上,须发微颤。
“……这,这一剑!”
礼部侍郎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僚轻轻扯了扯衣袖,连忙收声。
可那惊叹,已然在殿中漾开。
“以八境之身,竟能撼动九境生灵……”
“这位斩龙山山主,其杀力之强,果如传闻一般,名不虚传。”
“那青芒巨兽又是何等来历?竟能与树神正面搏杀不落下风?”
“还有适才那赤金存在,一现身便压得瘴母雾海后撤百里……”
窃窃低语如潮水漫过金砖。
忽有一人抚掌而叹,声若洪钟:“妙极!妙极!”
众臣循声望去,却见天工府府主、大司空墨守,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盯着镜中那尊青色巨兽,老脸笑成一朵秋菊。
“此物唤作呃……此物乃墨家先祖所造之灵枢。”墨守捋须,语气不无得意,“诸位且看,那脊背晶簇,每一丛皆合周天星辰之数。”
“再看那鳞甲纹路,分明是乙木生化大阵的精髓。啧啧,老夫钻研机关术数百载,今日方知何为鬼斧神工……”
他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一位老御史轻咳打断:“墨老,您说的这些,下官等委实……委实听不太懂。只请问,此物当真是墨家所出?”
我徒弟带来的还能有假……墨守斜睨他一眼,捻须不语,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老御史顿时肃然起敬,躬身一揖:“墨老深藏不露,墨家竟有如此底蕴!下官先前多有失敬……”
“是啊是啊,墨老平日里只在天工府里捣鼓,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
“此等神物一出,树国瘴海何足道哉!”
“墨家当兴!墨老当为社稷柱石!”
一时间,周围数位朝臣纷纷围拢过来,言辞恳切,马屁拍得不露痕迹。
墨守眯眼听着,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有解释。
那灵枢分明认的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子,与他这个师父何干?
然众臣盛情难却,他也不好拂了人家颜面,只得含糊道:“咳,好说,好说……”
一旁,户部尚书欲凑趣说些什么,忽见殿中左侧,一人静立,并未参与这场热闹。
那人身着紫袍,腰悬玉带,面容清癯,两鬓霜白,正负手凝视镜中那漫天剑意。
此人正是当朝宰相,王载道。
户部尚书心下微动,放轻脚步趋近,低声道:“王相,您看这一剑……”
王载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看懂了么?”
郑端一怔,斟酌道:“下官观此剑,气象恢弘,锋芒直逼九境门槛,沈山主真乃不世出的剑道奇才。”
王载道微微摇头。
“不是锋芒逼九境。”
他抬手指向镜中那道青衫身影,语气平静:“是他已站在九境门槛上,借树神之手,推门。”
此言一出,周围数位大臣俱是一惊。
“王相是说……”郑端迟疑道,“沈山主此战,意在破境?”
王载道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镜中那漫天银痕,轻声道:“斩龙山一脉,剑走极端,最重心境砥砺。”
“昔年,其一位师祖问剑北境妖庭,于九境妖皇手下悟道,方有今日斩龙山之名。”
他顿了顿,语意转沉:“然则,以八境之躯,正面硬撼九境真神,每一步皆是深渊,每一剑皆是劫数。”
“成,则九境可期;败,则剑毁人亡,道消魂散。”
“归根到底,十死无生之局罢了。”
殿中一时寂然。
方才还在恭维墨守的几位大臣,不自觉地止住话头,望向镜中那道青衫。
那道身影,此刻正立于树神三百丈外,周身剑意如潮,一步一剑,步步向前。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可他面前那株参天古木,只微微倾斜三寸,便已稳住身形。
无数枝干重新扬起,每一根都缠绕着翠金神光,雷罡涌动。
九境不可辱。
郑端喉结滚动,喃喃道:“十死无生……”
“倒也不尽然。”
一道声音自殿前传来。
众臣抬头,却见御阶之上,昭明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他并未看向群臣,目光仍落在那面山河社稷镜上。
“那尊灵枢,与树国九境正面搏杀,已分去大半压力。”皇帝淡淡道,“沈墨崖要面对者,不过是树神余力。虽仍是九死一生,但……”
他停顿一息,语气中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毕竟还有一生。”
满殿文武皆垂首,无人敢应。
唯王载道抬起眼,与皇帝隔着满殿朱紫遥遥对视,旋即又垂下眼帘。
他已知陛下之意。
沈墨崖此剑,不是送死。
是问路。
而这条路,圣上不会坐视不理。
……
随时间流逝,大战还在持续。
天穹深处,剑光渐歇。
沈墨崖立于虚空,周身剑意如潮汐涨落,一息一峰谷。
剑鸣声低了下去,如倦鸟归林,如游鱼潜渊。
他已斩出八十一剑。
每一剑,皆在树神那遮天蔽日的本体上留下一道裂痕。
每一剑,也皆震荡反噬着自身经脉腑脏。
八十一剑过处,他体内剑骨已现细密裂纹,像是久经锻打的铁胚,濒临极限。
可他仍在向前。
每迈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银莲。
那是剑意凝至极处,自虚空中开出的道种。
第十步。
第二十步。
第三十步。
当他迈出第四十九步时,剑停了。
并非力竭,只是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再斩了。
沈墨崖阖上双眼。
那柄悬于身前的照胆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自行翻转,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像是一炷青烟,徐徐定于虚空。
他就这样,在那足以撕裂天地的余波中心,盘膝而坐。
长发散落,拂过染血的道袍。
周身无任何护体剑罡,无任何防御术法。
他就这样,将自己全然袒露在那株俯瞰万劫的古木面前。
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