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数千年。
无数圣贤前赴后继,无数英才殚精竭虑。
可那杀之之法,始终未曾找到。
到得如今,大晏朝堂上下,基本已无人再提“荡平树国”四字。
不是不想,是不能。
是明知不能,去了也只是如那些圣贤一般,将性命填进无底洞,换来的不过是树神一次次重生。
仅此而已。
“通明。”
身侧,传来裴让的声音。
老人此刻已服下丹药,面色稍缓,缓缓道:“当年,老夫年轻时,曾随先师赴玉门关。”
“那时,先师指着树国方向,对老夫说,你记住,此物,不可杀。”
“老夫问为何不可杀?”
“先师沉默良久,方言,祂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斩祂便如斩天。”
“可又有谁,能斩得断天?于我辈修士而言,断天无异于断己。”
李通明沉默。
那古木之后,是无边雾海。
此外,玉门关上方百丈虚空,还静静悬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共三尊九境。
玉门关眼下,却只有两尊灵枢。
岳大将军配合烬骨、天诛,或许也能拦住一尊,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眼下局势不妙。
援兵不知何时才能到,又或许此刻大晏所有的九境,皆被牵制,无力驰援。
……
此刻,地仙也正望着那株重生的古木,他轻轻一笑:“树神果真不负不死之名,如此倒是省了本座许多手脚。”
地仙话音方落。
大战再起。
朱祸依旧对战瘴母。
垂虹想继续去拦树神,可地仙身影却放在其身前。
如此一来,能腾出手的反倒是树神。
祂伸出一条枝干,轻轻向前一探。
那道由岳震山借玉门关大阵与百万军势凝聚而成的长城屏障,轰然一震,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立于空中的岳震山闷哼一声。
他调动周身血气,试图稳住屏障。
可那裂纹,仍在蔓延。
天穹深处,树神收回枝干,似乎并不意外。
再次探出枝干。
这一次,是三根同时落下。
“轰!”
岳震山没有出声。
若这道屏障碎,则大阵碎。
若大阵碎,则玉门关危矣。
下一刻,那长城虚影,骤然暴亮!
它主动迎着三根落下的枝干,悍然撞去!
“轰隆隆!”
半空光芒炸裂。
那三根枝干,竟被撞得向后一仰!
可树神并未收回。
反而探出更多枝干。
五根。
十根。
二十根。
那长城虚影,在这漫天轰击之下,不断颤抖,明灭不定。
岳震山仍一步不退。
……
城头之上,裴让望着那道身影,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大将军……这是在拼命。”
李通明没有应声。
岳震山不是九境。
他只是借玉门关大阵,借百万军势,强行将自己的战力拔高到可以短暂抗衡九境的程度。
这等借势之法,本就是逆天而行。
每多撑一息,都是在燃烧根基,燃烧寿元。
撑得越久,烧得越多。
而一旦燃尽,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可岳震山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是玉门关。
是百万将士。
是南境三州数万万黎民。
他退了,谁守?
他不撑了,谁撑?
李通明望向身侧,两尊上古神兵静静悬浮。
“烬骨前辈,天诛前辈,烦请去助岳大将军!”
声音落定。
场中沉默一息,旋即,两道流光,自李通明身侧掠起!
裴让轻轻叹了口气。
“通明啊……”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会不会认为,与树国开战,没有任何意义。”
李通明沉默一息,摇头道:“有。”
“什么意义?”老人问。
“守住玉门关。只要玉门关在,树国便无法北上。”
“南境三州的黎民,便不必承受战火。这便是意义。”
“不错!”老人精神一振,“我等凡俗,只求无愧黎民百姓……至于斩树神,灭瘴母,是兵祖,是圣人该想得事!”
李通明沉默。
老人猜的不错,他确实在想这件事。
李通明忽然开口:“裴老,岳大将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对么?”
裴让微微一怔,还是点了点头头。
“那他知道,自己一旦燃尽,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对么?”
“知道。”
“他知道,即便他燃尽自身,也未必能撑到援军到来,对么?”
“……知道。”
“那他在撑什么?”
裴让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他在撑……一线希望。”
“什么希望?”
“希望能有变数出现。”
“什么变数?”
裴让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或许岳大将军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若他不撑,那变数便永远不会出现。”
“若他撑下去……或许,或许会有。”
李通明没有再问,只是望着那道身影,沉默。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忽然开口:“裴老,岳大将军还能撑多久?”
裴让沉默片刻,缓缓道:“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李通明闭上眼。
或许岳大将军根本撑不了半个时辰。
这只是裴老的估算,是往最好的方向估算。
真正时限只会更短。
一炷香,一盏茶。
甚至是下一刻。
而一旦这位玉门关的定海神针倒下,树神将再无任何阻碍。
届时,是城破。
然后,树国瘴海的大军,如潮水涌入玉门关。
再然后,是南境三州,生灵涂炭。
李通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很轻。
身侧,裴让察觉到了什么。
老人转过头,望向李通明。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通明……”
李通明没有看向老人,只是望着天穹,缓缓开口:“从古至今,无数圣贤英才,都试图找出斩杀树神的法子。”
“可都失败了。”
“那些圣贤,是九境。”
“是曾经的兵祖、儒圣,是那些可以镇压一个时代的存在。”
“而我,不过五境……满打满算,后面再加个巅峰。”
李通明轻轻一笑:“可学生这五境,或许能做一点九境做不到的事。”
裴让深深拧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