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默然听完,沉吟片刻。
“孟公与大法师,应正是困在那邪雾之中了。”
他望向西方,天边灰暗之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缓缓晕开。
“这邪雾扩张的速度,比二位说的更快。”
周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色凝重,“这几日,属下每日登城观望,那雾气又往前推进了数十里。”
“再这般下去,最多半月便要漫到边城了。”
李通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向外走去。
周虎一怔,连忙跟上:“主祭,您这是……”
“入埋骨地。”李通明头也不回。
周虎与郑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
“主祭!”周虎急步拦在李通明身前,“那地方凶险万分,孟主祭与大法师都陷在里面,您一个人去……”
南疆之事虽已传来,可他听说,除去这位年轻主祭起到定鼎之用外,还有两尊堪比九境的墨家灵枢,以及星君出手相助。
眼下却只有前者一人。
须知,那埋骨之地里,可是有一尊堪比九境的邪祟在!
尽管此邪祟近万年没露过面,一直在沉睡。
可如今异变,万一与其有关……周虎二人不敢细想。
大晏如今与妖庭眼看就要开战,这时抽调一位九境来莫邪州,北境压力便会大上许多。
“谁说我是一个人?”面对二人忧心,李通明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身侧虚空。
周虎两人一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下一瞬,两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一赤金,一青碧。
两尊灵枢就那样立于李通明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周虎二人。
周虎与郑彪顿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就是……墨家的灵枢?
除去形貌,这眼神当真如活人一般!
如此他二人便放心了。
李通明冲两人微微一笑,旋即抬步,消失在原地。
周虎两人怔怔望着这位年轻主祭离开的方向,良久方言:“主祭大人,真帅啊!”
……
埋骨地。
此地距边城不过三千余里,以李通明如今的脚程,不过转瞬之间。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死地时,还是不由得微微蹙眉。
入目所见,尽是灰暗。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
那灰色之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以及无数道细若游丝的怨念,不断朝他眉心冲来。
似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这些怨念单拎出一个来,都算不得强,可若缠在一起,等闲修士扛不住。
轻则神魂重创,陷入痴傻,重则就此丧命。
不过这对此刻的李通明没什么用便是。
那些怨念好像撞在一轮大日之上,顷刻便被灼烧得滋滋作响,化为烟雾消散。
李通明神念散开,笼罩向整个埋骨之地。
所过之处,尽是邪祟。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只不过此刻,那些邪祟正疯狂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那方向,正是那团冲天而起的邪雾核心所在。
“在互相吞噬。”朱祸双眸亮起金光,穿透层层阻碍。
“主公,那尊九境邪祟正在苏醒,鲸吞同类以补充自身。”
看来是轮回修复,这邪祟本能感受到了危险……李通明点了点头。
一旁,判官背着手,正想解释,见其一副已然猜到的模样,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公子当真聪慧过人!
过后,一人一神两灵枢,身形一晃,化作几团流光,朝那邪雾遁去。
……
邪雾深处。
一座由金色佛光凝聚出的寺庙,孤零零立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
寺庙不大,不过三间殿宇,如今金光已然暗淡大半。
内里隐约可见几尊佛菩萨法相,面目模糊,布满裂痕。
正殿之中,两道身影盘膝而坐。
一儒一释。
儒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青衫已破烂不堪。
僧人年岁相仿,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周身隐现金光,灌注入寺庙,却杯水车薪。
正是孟守拙与玄寂大法师。
“孟施主。”玄寂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老衲这串念珠,怕是要断了。”
孟守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串念珠,本是玄寂的法器,一百零八颗,颗颗皆蕴佛法真意。
如今已碎了九十七颗,只剩十一颗还在苦苦支撑。
“再撑一撑。”孟守拙的声音同样沙哑,“撑到那东西彻底醒过来,咱们也就解脱了。”
玄寂苦笑一声:“孟施主倒是看得开。”
孟守拙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殿外。
那里,灰雾翻涌,如同活物。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邪祟的身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这座残破的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在等金光彻底暗淡。
届时,它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两人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老夫活了八十有七。”孟守拙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斩过的邪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杀过的妖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得起朝廷给的俸禄,对得起诛邪台的牌子。”
他顿了顿,看向玄寂。
“只是连累了法师,陪老夫一起死在这鬼地方。”
玄寂摇了摇头:“孟施主此言差矣。老衲坐镇诛邪台,亦是职责所在,此番更是自愿来的,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生死有命。老衲修行百余载,若连这点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孟守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又道:“大法师,老夫若死在这里,有一句话,想托你带出去。”
玄寂看向他:“孟施主请讲。”
孟守拙斟酌着措辞:“老夫有个老友,姓裴,单名一个让字,字子谦,如今在云岭做州牧。你若能活着出去,替老夫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孟守拙沉默一息,然后缓缓开口:“你就说,当年在学院,他偷喝老夫的那壶酒,不用还了。让他留着,等他死的时候,带去地下给老夫。”
玄寂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这位孟主祭,到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老僧正要开口,忽然面色一变。
殿外,那翻涌的灰雾,骤然一滞。
然后,开始疯狂涌动。
如同煮沸的开水,向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深处,传来一道沉闷至极的轰鸣。
那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到得最后,已如万雷齐鸣。
玄寂面色苍白,手中的念珠,又碎了三颗。
“不妙,那东西要醒了。”
孟守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然后,他转头看向玄寂。
“大法师,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孟施主请说。”
“老夫会设法送你出去。”孟守拙声音低沉,“你是佛法与金刚体魄兼修,更能抗。老夫以浩然正气开路,拼着这条老命,应该能送你到邪雾边缘。”
“届时,你什么也不要管,只管跑。跑出去之后……”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
目光望向殿外。
那里,灰雾翻涌之中,一道流光,正破雾而来。
那流光太快,快到那些邪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生生撞开。
流光至殿前,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