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祖一戟斩下,被仙皇拍飞。
星君周天星图运转,被仙皇震碎。
墨家巨侠一剑斩出,被仙皇弹开。
昭明帝借国运加持,巨大金龙轰在仙皇后心,却只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那尊合体灵枢,才是真正的主力。
他每一剑斩下,都能在仙皇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仙皇每一掌拍出,也都能在那尊灵枢身上留下一道裂痕。
时间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那尊灵枢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仙皇的气息,也开始萎靡。
终于,当那尊灵枢斩出最后一剑时,仙皇的身形,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道贯穿前后的剑痕。
“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好得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那尊合体灵枢,也同时开始崩解。
最后的时间里,他转过头,看向李通明。
那双五色流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
“吾主。”他开口,声音低沉,“保重。”
李通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尊身影,就此消散。
李通明怔怔站在原地。
良久,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所有九境,此刻皆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判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只是仙皇的身外化身。”他开口,声音沙哑,“他的本体,早已进入了光阴河。本体不死,他迟早还会弄出一个身外化身。”
众人齐齐看向他。
昭明帝开口,声音低沉。
“又该如何?”
判官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具体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件事,小生可以确定。”
“什么事?”
判官看向李通明。
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之上。
“公子。”判官轻声开口,“这方天地,还需你,再走一程。”
李通明沉默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判官抬起手,唤出轮回本体。
那是一尊巨大得能遮天蔽日、漆黑无比宛若黑洞的存在。
“诸位。”判官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九境的耳中。
“借你们本源一用。”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
一道道法则之力从众人眉心飞出,落入判官掌中,最后又汇入轮回当中。
轮回的颜色从幽暗渐渐变得透明,变得深邃,变得苍黄。
判官似消耗极大,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周身轮回之力已经燃烧到极致,甚至开始燃烧他自己的神格本源。
“开。”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轰……”
天地之间,传来巨响。
沉闷的仿佛从万古之前而来。
那震颤落进每一个人心底,震得魂魄为之摇曳。
然后,虚空之上,一道门户,缓缓洞开。
门户不大,丈许见方。
门内,是流动的光阴,宛若河流。
李通明看着那道门户,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回头。
他想起五具灵枢最后说的那句话。
“吾主,保重。”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们等了他万载,就是为了今日。
原来,那些人的终点,就在这里。
眼下,他该去他们的起点了。
李通明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公子。”判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通明没有停顿。
他又迈出一步。
第二步落下,他的身形已经到了那门户之前。
隐约风从门户里吹出。
那不是真正的风,是流动的光阴之力。
它吹在李通明身上,吹得他的发丝开始斑白,吹得他的衣袍开始褪色。
他没有停。
第三步。
李通明踏入那道门户。
背影在苍黄的光里渐渐模糊。
直至消失。
仿若一滴水落入大海。
从始至终,李通明没有回头。
门户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天地间,重归寂静。
大晏所有九境,于此刻齐齐躬身,郑重一揖。
无边的光阴河流之中,一道孤独的身影,正逆流而上。
光阴河中没有时间。
或者说,这里只有时间。
李通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他只是一步一步,逆着洪流,向上游走去。
无数碎片从他身侧流过。
有城池陷落,有王朝更迭,有修士破境,有凡人老死。
有他见过的,有他没见过的。
李通明没有停。
直到那一幕出现。
杏花巷。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的石墩,看见了自己家的院门。
院门半掩,门上的春联还新着,红纸黑字,墨迹未干。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那是他写的。
那年他特意露了一手。
李通明停住脚步。
他站在光阴长河之中,隔着不知多少岁月,望着那道半掩的院门。
然后,他看见了父母。
父亲站在院中,背对着门,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裂成两半,切口整齐。
母亲坐在廊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
那是他的衣裳,袖口磨破了,她说要给他补一补,过年穿新的。
“当家的。”母亲忽然开口,头也不抬,“通明那件衣裳,你给他买的那个料子,是不是买少了?我怎么觉得袖子短了点?”
父亲手下不停,头也不回:“不少。我比过的。”
“那就好。”母亲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缝。
画面一转。
巷口涌来一群人,扶老携幼,面色苍白,步履踉跄。
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那是瘟疫。
京城大疫。
李通明站在光阴河中,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
还有漫天飞舞的,寻常之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疫气。
那疫气中,有一道黑芒。
是某种推演之力的残留。
有人在推演。
推演到一个少年,日后会影响他们的大计和谋划。
然后,散播瘟疫,想将那个人扼杀在萌芽之中。
李通明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了。
那场瘟疫,是因他而起。
天仙精于推演。
他或许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算出,有一日,会有一个生于杏花巷的孩子,成为他们大计的变数。
于是,他散播瘟疫,传遍整个京城。
李通明睁开眼,继续看。
画面再度一转。
李通明兄妹三人,相继病倒。
父亲、母亲同样被感染,却拖着病体,四处求药。
见此一幕,李通明突然有些癫狂。
他取出乾坤尺中的所有疗伤之药。
投入光阴。
最后却仅有的三枚,落在了杏花巷的院中。
三枚……李通明隔着光阴河,望着过去。
三枚,不多不少。
正好三枚。
他和二弟、小妹,正好三人。
父亲、母亲不会给自己留。
李通明站在光阴河中,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滑落。
一滴一滴,落入光阴之河,溅起细碎的涟漪。
这一瞬间,他将所有念头置之脑后。
他从来不想成神。
他从来不愿做什么英雄。
前世今生,他都只想做个普通人,过完一生。
他撞向光阴河,却被弹飞。
一次次撞去,一次次弹飞。
光阴河的流动,从未停歇。
杏花巷那扇半掩的院门,渐渐远去,消失在洪流之中。
……
许久。
还有机会……李通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只要他成神,一切就可以改变。
他继续向前走。
光阴流转,不知又过了多久。
周围的碎片,渐渐变了。
不再是熟悉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人。
城池的形制,开始变得古朴。
人的衣着,渐渐陌生。
文字,难以辨认。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光。
那光越来越亮。
到得最后,竟将整条光阴河都照得通透。
李通明迎着那光,一步踏出。
眼前景象骤变。
他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上古的衣裳,说着上古的雅言。
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远处是一座巍峨的城楼,城楼上刻着两个古字。
大虞。
李通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嘈杂的雅言。
他听不懂。
不过这不是问题。
他闭上眼,神魂之力散开,那些陌生且古老的音节、语法,如流水一般涌入识海。
片刻后,他睁开眼。
听懂它们不再是问题。
李通明向前走去,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
“大哥哥,你真好看。”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李通明低头看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侧,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仰着头,盯着他看。
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袄,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李通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与那小女孩平视。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咱们认识一下呀!”小女孩又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奶气。
看着小女孩那纯净的眼眸,李通明笑容温和。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名叫……墨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