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土方岁三趁着柳生休息的日子,前往他在箱馆郊外的别墅拜访。
马车沿着箱馆郊外的道路行驶,深秋的天空很高,云淡风轻。
土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说的那些话。
马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这是一座日式风格的宅邸,白墙黑瓦,周围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大半。
门口站着四个卫兵,看到马车停下,立刻上前。
土方掀开车帘,走下来。
卫兵看清是他,连忙行礼。
“总理大人!”
土方点点头,卫兵直起身,说:“请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跑进大门。
没过多久,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生亲自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容。
“土方!”柳生笑着迎上来,“你怎么有空来看我?”
土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总统大人,冒昧来访,打扰您休息了。”
柳生摆摆手,扶住他的胳膊:“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来,进来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小路,两旁种着几株矮松。
穿过院子,走进客厅,里面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柳生招呼土方坐下,自己也落了座。侍女端上热茶,退了出去。
柳生笑着说:“正好中午了,别走了,在这儿吃顿饭,我让厨房准备几个菜。”
土方欠身:“那怎么好意思……”
柳生摆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这么多年老兄弟了,吃顿饭还要客气?”
土方笑了,不再推辞。
午饭摆在一间雅致的和室里。
窗外的院子里,枫叶正红,阳光透过纸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饭菜很简单,但很精致:一碗味噌汤,一条烤鱼,几碟小菜,还有一小壶清酒,柳生和土方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纸门被拉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父亲,厨房刚切好的柿子。”少女把果盘放在桌上,抬起头,露出清秀的面容。
土方看着她,眼睛一亮。
“这是……阿美小姐?”土方笑着说,“长这么大了!”
阿美微微红了脸,向土方行了一礼:“土方叔叔好。”
土方连连点头:“好好好,阿美小姐出落得这么漂亮,该找个好夫家了吧?”
柳生哈哈一笑,放下筷子:“别提了,我正愁这事呢。
也不知道哪个胆大的敢来找我女儿提亲。”
土方也笑起来:“总统大人的女儿,那得什么样的人家才配得上?
我看啊,您就别愁了,该愁的是那些年轻人,他们得有多大勇气,才敢登门求亲啊。”
阿美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说:“父亲,土方叔叔,你们别拿我打趣了。”
说完,匆匆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柳生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土方也跟着笑,又说了几句家常话。
饭后,侍女撤下餐具,端上热茶。
柳生站起身,对土方说:“走,去书房坐坐。”
两个人穿过走廊,来到书房。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北海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
书桌上堆着文件和电报,看起来柳生即使在家休息,也没有完全放下公务。
柳生示意土方坐下,自己也在书桌后落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土方。
“说吧,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
土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大人,我想跟您谈谈总统任期的事。”
柳生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土方说:“最近那些年轻人写文章的事,我听岛田说了。
还有您让相马找的那些西洋书籍的事,我也知道了。
大人,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大人,如今的北海,离不开您。
军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工业是您一手建起来的,那些移民,那些工人,那些农民,他们认的是您,是柳生这个姓。
您现在说什么‘考虑’、‘时机’,我们这些人心里不踏实啊。”
柳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土方说完,他轻轻摆了摆手。
“土方,你不必着急。”
“我跟你透个底:现在国内的环境,还不适应民主那一套。
我之前和相马他们提那一嘴,只是有点想法,不是马上就要做。”
土方稍稍松了口气,但柳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柳生说,“土方,你有没有想过,德川幕府为什么会败亡?”
土方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柳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柳生继续说:“德川幕府统治了日本两百多年,到了幕末,也不是没有明主。
家庆公、家定公,都是勤政的人,家茂公,更是有才能的人,哪怕是庆喜也是有些能耐的,可幕府还是败了,为什么?”
他看着土方,目光深邃。
“不是因为将军无能,是因为幕府内部已经腐朽了。
那些老中,那些谱代大名,那些旗本,他们的位置是世袭的,他们的权力是世袭的,他们的俸禄也是世袭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有才能的人上不去,没才能的人下不来。
整个社会凝固了,年轻人的希望没了,幕府也就完了。”
土方的脸色变了,他隐隐明白了柳生的意思。
柳生继续说:“如果我们学幕府那样,总统的儿子一直是总统,总理的儿子一直是总理,大臣的儿子一直是大臣。
一代两代还行,三代四代呢?谁能保证后人不变成废物?
社会没有流动性,阶层凝固了,年轻人看不到希望,就会像幕末那样,人心思变,国家就要出大问题。”
他靠向椅背,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我力所能及的时间内,培养出一代人来。
让他们知道,这个国家是大家的,不是一家一姓的。
让他们有盼头,有奔头,愿意为这个国家出力。”
他看向土方,目光里带着一种土方从未见过的光芒。
“等那一代人成长起来,我们就可以尝试一些新东西,比如,有限的民主。”
土方听着这些话,心里大受震撼。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柳生大人……您的目光,还是这么长远。
您对幕府灭亡的分析,依旧如此鞭辟入里,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