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被带离监狱下方地牢的前夜,下了一晚上的小雨。
等她慢吞吞从悬梯被两名监狱的守卫带到一层的时候,脚下的石砖都蔓延着一股冰冷的苔藓和潮湿的气味。
监狱一层所有被关押的犯人扒住他们面前的铁栏杆,拖动脚上的沉重链条,就算身上带伤,也要抵住前方的通道,用目光注视着她。
“茉莉!茉莉小姐!”
有个四五十岁的犯人对她吹了吹口哨。
那种轻浮的语调,那种猥琐的口哨声,让茉莉下意识地想起了年轻时候在农庄里遇到的那些地痞流氓。
本能地,她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把视线转到那人脸上,然后又恐惧地转回来。
监狱的守卫用棍子敲了敲铁栏杆,可扒住栏杆的犯人们却没有退缩。
刚才那个吹口哨的男人大喊:
“茉莉小姐,别再进来了!”
女仆将头转过去,看了他一眼,还没看清楚那男人的脸,守卫就恶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闭嘴!蠢货——”
可踹倒一个,还有更多的犯人们摇晃着面前的栅栏,大声嚎叫:
“茉莉小姐!你不会有事的!”
“茉莉小姐,你是冰雾城的英雄,你救了那群孩子们!”
“女英雄!女英雄!女……英雄哎呦!别抽我!”
“圣女!你才是圣女!”
“……”
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皮肤黝黑的监狱守卫拉了拉自己的帽子,将茉莉带到监狱通往外面的正门前。
茉莉停了下来。
那个狱警先是说了句抱歉,然后取来了手铐。
“你没必要抱歉。”茉莉说。
“刚才那群犯人经常出言不逊,而且他们粗鲁得很,你不要在意,茉莉小姐。”守卫说。
“……可我也是个犯人,而且我还是重刑犯,你们可是把我押到地牢里的……”
守卫没接着说什么,用行动打断了女仆的话头。
他把手铐铐在茉莉的手腕上,花了很长的时间调整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让茉莉感受不到什么不适。
“再次抱歉,茉莉小姐。我知道这副手铐对你来说没有用,你能击败那种可怖的怪物,能击败那种邪恶的家伙,怎么会被这区区小的手铐铐住?可这毕竟是需要走的流程的一部分……”
守卫顿了一下:
“奈特大人很注重流程……他派来的老师和我们讲过课,说这是程序正义的一部分。我听不懂这些,但我知道茉莉小姐您是正义的。否则,正义就是错误的。”
茉莉不能理解。
“我能理解。”但茉莉说。
手铐扣完之后,守卫便走到一旁,被士兵围着的,是一名穿着黑色修士袍的年轻修士。
茉莉认出了他。她在修道院见过这个家伙,她甚至能喊出他的名字。
可她还没有开口,对方就已经先一步来到了自己的身前。
“愿女神保佑您。”
修士在胸前画了一个残缺的十字,然后取出一个朴素的木匣子递给那旁的守卫。
木匣子当中,正是德雷莎修女赠送给茉莉的,那代表着宗教权威的残缺十字项链。
“茉莉小姐,您亲自把这东西戴着吧。它很重要,只是您在监狱里服刑的时候,不允许佩戴首饰——但您要是出去,还是带着它比较好。”
茉莉摊开两只手,晃了晃上面的手铐。
“你应该早点把它交给我,现在,你看我方便自己佩戴吗?”
茉莉猜,戴上这项链,是奈特或者修道院的要求,否则监狱的守卫不会特地把这样的东西转交过来。
她叹了口气:
“你来帮我吧。”
年轻的守卫摇摇头:
“这可是教会的圣物,非常的珍贵,我的手还要挥鞭子,沾着不少人的血,要是擅自触摸这种纯洁无瑕的东西,是一种巨大的亵渎。”
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把茉莉听得直皱眉头。
“嗯,可是你刚才还……还跟我讲你关于正义的质疑。你敢质疑冰雾城的律法和正义,却连这个残缺的十字架都不敢触碰?”
对方也愣了一下,守卫似乎没办法弄清楚这样的话题,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可不一样。”
然而,这就是一样的。
“难道是公爵大人的改革,让你们觉得冰雾城的政治架构可以质疑,但教会的却不行吗……”
奈特的一系列改革和政务厅的建立,让许许多多的普通人都有了接触到政治的渠道。
但教会却从来没有。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修士,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呢?豪尔赫斯修士,你来帮我戴上这项链吧。我手上有手铐,教会的圣物链子又短又勒。”
被叫出名字的修士眼神闪烁了片刻,点了点头,从盒中取出银白色的项链,帮茉莉将其戴在了脖颈之上。
十字架靠在胸前,隔过一层衣服都能感受到些许的冰凉触感。
「一个带着十字架的囚犯,一个身为修女的怪物,一个拯救了孩子们的罪人,啧啧啧……你的身份还挺多的,茉莉。」
她闭上眼睛。
“可以走了。”
茉莉很是恐惧。
说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从离开地牢的时候,她的双腿就有些发软。
在面对守卫和修道院派来的修士时,她说话时显得中气不足,强装镇定。
而当守卫推开厚重的大门,门外的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这种恐惧变得更加旺盛。
守卫们占据了监狱岛屿的外围,而在石拱桥外边,民众允许围观的地方,已经挤满了冰雾城的各种身份的人。
他们立刻认出了她。
“是茉莉!茉莉小姐来了!”
人们齐声高呼茉莉的名字,守卫则挡在女仆的身前,接着,把她押送到了一旁的马车上。
这个专门用来运送囚犯的马车,就是一辆重型马车外加特制的铁笼子构成的。
茉莉被送到里面之后,只能盘腿坐在坚硬的木板上,无时无刻不面临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
“茉莉小姐!”
“……”
女仆把头低下去,马车缓缓地开动,人们护在道路两旁,摘下自己头顶的帽子,向着马车挥舞,朝着茉莉簇拥。
“茉莉小姐!”
“……”
马车在前面行驶,士兵们在两侧骑着马,而送行的冰雾城民众则拥作一团,追赶着牢笼。
茉莉把头低下去,不敢向四周看——
「按理来说,你本应该是站在高台上面审判别人的家伙。」阿玛莉萨带着嘲讽的意味说道,「然而现在呢?你却因为你的一时脑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仅逼着我和那群讨厌的矮人打交道,还让自己处于这种境地。」
“我不后悔。”
「是啊,你不后悔,但是这马车硌得我屁股疼,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阿玛莉萨说的或许挺对,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或许现在就能享受到在高台上被众人簇拥的感觉。
而不是在囚车里。
虽然,她不可能不做。
“茉莉小姐!”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次来得特别近。
茉莉小心翼翼地别过头去,看见一个气喘吁吁飞速奔跑的少年,挥舞着报纸,跟囚车两边,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大声说:
“茉莉小姐,最后一期冰雾城日报的填字游戏的答案是什么?”
“什么……”
那个报童身后跟着许多奔跑着的、服装、职业、年纪各异的人们,他们都在街道的两旁,向茉莉大声询问。
“茉莉小姐,那道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第五题——”
“茉莉小姐,我们等答案已经等了两个星期了!”
“女神最后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茉莉!”还有人站在街边,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对她吼道,“前两期的填字游戏害我输了几十枚铜板!茉莉,你凭什么把答案定得和我想的不一样?你是不是跟酒馆里的那群人串通好了?该死的女人!”
茉莉一只手握住马车的铁栏杆,向外看去。
大部分的群众都头戴着新款的帽子,手里面挥舞着已经被揉旧了的报纸,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得不到填字游戏答案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在进监狱之前,茉莉就听说了,她创办的冰雾城日报上面的填字游戏板块,已经成为了风靡全城的娱乐活动。
人们会在第一天早上接过报纸,迫不及待地翻开游戏板块,分享着彼此的答案,然后在晚上聚集到酒馆里,有专门的人汇集特定的答案,甚至还有以此作为赌注的赌局。
马车停下了,停在新建的冰雾城法院的正门前。
拔地而起的建筑由洁白的石砖砌成,又威严又漂亮。
法院的外面依旧挤满了人,人们面红耳赤地讨论着两个星期前发布的最后一版报纸上的东西,赌徒们则一堆一堆地聚在拦路的守卫边上,对着茉莉大喊大叫。
“茉莉小姐,下来吧。”
法院的法警用钥匙打开了笼子的门,帮助茉莉从马车上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地上,就这么在众人焦急的问询、大声的呼喊和嘈杂的脚步声当中,走进了辉煌的审判大厅。
这里的法官、检察官、预备的十二名陪审员,以及旁听的密密麻麻的观众,都坐在这里静默地注视着她。
“这……”
「深呼吸,茉莉,你的身体反应把我都搞紧张了。」
“我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呵呵,这不就是你正想要的吗?我亲爱的茉莉——那种万众瞩目的时刻,那种所有人都在关注你的时刻,现在就是了。没有人会忽略你了,茉莉。没有人会无视你,不像曾经那群人无视你在修道院里瘦小的身影,啧啧啧。」
“可是,我要的不是这种……”
「差不多啦……」
差太多了。
茉莉顺着人群给她让出的方向,站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法官的前面。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她以为奈特会在这里,然而她并没有看见他。
即便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茉莉仍然是小小的心酸了一瞬,就好像突然有人用手掐住了她的心脏一样。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刚才在路上嘈杂的声响让她头晕目眩,而如今这过于严肃带来的威压,又让她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茉莉。”检察官喊出了她的名字。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的羞耻。
一个从没生长在北境的花朵的名字,冠在一个囚犯的头上,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
但现在她听到这个词,反倒很平静了。
女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里,藏起来的那一株被施了魔法的茉莉花,低头嗅了嗅。
“我在。”
………………………
茉莉没看到,不代表奈特不会来。
这种事情,奈特怎么可能会错过?
只是他不好以公爵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坐在法庭的前方。
如果是这样,茉莉要是被释放了,奈特和茉莉之间的主仆关系一定会引得外界的流言蜚语。
自己的身份也会无形当中对审判长和陪审团的其他人进行施压,带来不好的结果。
所以,他向卡珊德拉借用了一下简便的易容魔法。
这个常年以精灵的脸、人类的形体生活的半兽人法师,轻而易举地就改变了奈特的发色,又给他配上了一副不引人注目的装扮。
通过马尔科,他拿到了坐在旁听席上旁听的资格。
马尔科作为奈特的左膀右臂,冰雾城政务厅的一把手,现在也是名人,所以他只好同样把老管家也伪装了一下,两个人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审判的开始。
茉莉还没来的时候,奈特就假装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
他看到陪审团座位席上的十二个空位,渐渐地被各式各样的人填满。
有着装华丽的大商人,有戴着帽子、蓄着八字胡须的绅士,有拿着手杖、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还有胸前挂着残缺十字架、穿着黑色罩袍的修士。
一年多以前,冰雾城里就算是有钱的市民阶级,其装扮差不多也就是曾经中世纪贵族的着装。
然而如今,人们都已经开始打理起胡须头发,戴着帽子、握着手杖、穿着皮鞋了。
短短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风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奈特最看重的是,工人、农民的代表,能跟这一群曾经与之遥不可及的上流阶级人士坐在一起。
陪审团成员当中,有一名有学识的工人、一名有学识的农民,和一位冰雾城枪骑兵。
还有一个女人。
马尔科首先注意到了她,轻轻地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发呆的奈特。
“奈特先生,那位不是……多米尼克夫人吗?”
奈特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也是一愣。
这个女人存在感还真是强。
在自己强力推行农业改革的初期,奈特吊死了她的丈夫,让多米尼克夫人在短短的半年之内,从一名小领主的妻子沦落为纺织厂的女工。
但结果又过了不到半年,这位纺织厂的女工靠设计和制作各式各样的帽子,又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份地位拉了回来。
奈特知道,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冰雾城纺织厂的主管,而且她还和金手会达成了交易,有专门的渠道去销售她麾下女工生产出来的产品。
而且,就是这么样逐渐富裕起来的一个女人,还总是以一名女工的身份来包装自己。
冰雾城日报有好几期的发行内容,都跟多米尼克夫人和多米尼克夫人生产的帽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