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广告,要么就是有关于多米尼克夫人自己的传记。
那些传记,奈特阅读过,只是一些无聊的鸡汤和非常正确、向上的内容。
多米尼克夫人有意地避免曾经与奈特的不愉快的那段故事,一直在讴歌工人们的力量,号召纺织厂的女工联合其他工厂的工人们团结在一起。
对于工人们的事情,奈特并不排斥,但多米尼克夫人的名字似乎在那些文章当中出现得有些频繁了。
法庭上,门外的法警推门而入,告诉法官茉莉的囚车即将到达。
于是法官轻敲前面的法官锤,命令庭里的所有人安静。
多米尼克夫人就静静地站在奈特远处的对角,和她身旁其他陪审团成员谈论着什么。
装模作样的。
不知道怎么的,奈特脑海里面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
他不相信多米尼克夫人运气这么好,一下就抽中了她作为十二个陪审团成员当中唯一的女性代表。
虽然由于魔法和职业者天赋的存在,女性在这个中世纪社会的地位并没有那么低,但归根结底还是弱势群体。
想从冰雾城那么多夫人、小姐当中,挑出一个她出来,没那么简单。
法庭的门被打开了。
奈特端正好身体,用余光看着熟悉的人被押送到法庭正中央的台后。
女仆光着脚,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胸前还挂着银白色、象征圣洁与权威的残缺十字项链。
当她到来的时候,法庭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是因为她的美和气质,还是因为她救下过修道院里上百名孤儿们的命。
法官开始例行询问问题。
茉莉的声音虽然有些胆怯,但还是流畅地回答完了那些必要的流程。
姓名、身份、职业、年龄——还有最重要的,所谓的犯罪事实。
“你曾经在自己的居所前杀死了那名无辜的女仆长,是吗?”
“……是。”
而这所谓的犯罪事实,还是茉莉亲口供述出来的。
如果她不说,没人能够知道。
她不仅说了,不仅自首了,还坦白了她被怪物寄生、半人半蜘蛛的身份。
“种族。”奈特说。
“什么?”马尔科低声问道。
“我说,法官没有询问茉莉的种族。”
他不知道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眼前这个顶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人,一边用极尽威严的语气控诉茉莉的罪状,一边却没有去向她询问那让人尴尬的问题。
茉莉的种族是什么?是人类吗?还是地底蜘蛛?
冰雾城法律的宗旨,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但如果真抠起字眼来,茉莉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加严峻。
“根据冰雾城律法的第一百五十二条,激情、冲动杀人罪过的,处以无期徒刑或二十年劳役,并支付相应的钱款用于填补监狱和法庭的损失。”
法官顿了一下,继续宣读:
“但根据条例的补充,有自首且有悔过情节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茉莉——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悔罪。”
她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只平淡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法官点了点头,轻轻用法官锤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最终的裁决,还需要由来自冰雾城各地的陪审团成员进行合议之后,得出最公正的结果。十二名陪审团成员请离席,法警会带着你们去往专门的会议室,不受他人干扰地进行讨论。休庭。”
十二名陪审团成员,包括多米尼克夫人在内,被持枪的步兵护送着离开了审判庭。
茉莉留在原地,站在台子后面,低下了头。
那个女人离开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被奈特敏锐地察觉到了。
多米尼克夫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旁听席这瞄过,奈特低下了头。
旁听席的人可以在这期间离席,但就算是在休庭期间,也无人离开审判庭当中走动。
包括审判长和检察官,以及其他一系列的所有成员。
大家都在等待着结果,而且,似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了答案。
在无人维持秩序的情况下,法庭里的秩序反倒比刚才更显得井然有序。
除了——
“外面的声音有点大呀,奈特先生。”马尔科微微侧过身子,小声地说。
奈特点了点头。
外面的声音的确有些嘈杂,甚至说,嘈杂得有点过了头。
他忍不住朝窗外望去,发现市民们已经冲破了本就不算特别严密的守卫阵线,涌到了法院的正门前。
那些戴着各色帽子、挥舞着旧报纸的人们挤在一起,喊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茉莉小姐”、“填字游戏”等几个词反复出现。
“这是公开审判。”马尔科说,“按理来说,法官把他们拦在外面是不合规矩的。”
“反常的事情多得很。”
奈特甚至觉得,外面的守卫是不是有些过于松懈了?
像是有意无意地想让那些强烈要求释放茉莉、宣布茉莉无罪的人们来到法院面前一样。
像是有人组织好他们。
听到外面的声音,法官便挥手示意法警出去查看。
片刻之后,法庭的守卫推门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扑扑外套的中年男人——
看打扮好像是法院的工作人员,但奈特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和陪审团离席的方向对视了一眼。
那个方向,多米尼克夫人不久之前刚刚消失。
“外面的民众要见被告。”
不需要男人说,奈特都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但台子上的茉莉明显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先是张望了暂停后开启的大门方向,又看了一眼法官。
现在是休庭时间。
“茉莉小姐,你愿意去见见他们吗?”
“见……见谁?”
“见见那些想见你的人。”法官平静地看着她。
“谁……谁想见我?”
“这个城市一切正直、善良、勇敢的人,都想见你。”
法警替茉莉打开拦住她的木栅栏门,伸出手,为她指引了方向。
女仆光着脚,胸前的项链轻轻摇晃。她咬了咬嘴唇,迷茫又困惑地顺着人群,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她站在九级高的台阶之上,而下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冰雾城的民众。
“茉莉小姐!”
“茉莉小姐无罪!”
“英雄无罪!”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盖过了身后法警跟她说的话,她顺着本能站到了众人簇拥的中央。
“你们……”
她眯起眼睛。
眼前的男孩,正是之前为她售卖报纸的报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面红耳赤的赌徒。
“我们想要最后一期报纸上面填字游戏的正确答案,所有人都在等呢!”
“释放圣女!”
圣女……
众人把报纸塞到茉莉的手里,茉莉迷茫地望着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中央那几道横竖相间的填字游戏题。
“茉莉小姐!笔给你!”
报童的脸和手钻过士兵中间的缝隙,艰难地将一支铅笔塞到了茉莉的手里。
而他身后的赌徒们则吵吵闹闹:“那群教会的人神神叨叨的,这道题背后肯定有隐藏的秘密!”
“圣女大人无罪!”
谁是圣女?
她接过报纸,愣愣地看着上面的题目,又愣愣地看着前面的人。
“第五题!第五题!”
报童被守卫们推到了后面,焦急地一蹦一跳,挥舞着手臂对茉莉大喊。
可是她哪知道这些题的答案是什么?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全都是保罗和他的团队做出来的,答案在他们手里,茉莉根本不知道。
“你们得问保罗!”她喊道。
“第五题!第五题!……”然而没人理会她。
“圣女大人!”
是……我吗?
第一题,有关于《残典》上面的一个小歇后语。第二题,是关于冰雾城武器制造厂中生产武器的型号。第三题是冰雾城第一份报纸发行时,街道上流传的俗语。第四题……
茉莉提起了笔,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她凭着印象往那些格子里面填着字母,让它们拼凑成一个一个复杂晦涩的单词。
「你在干什么?」阿玛莉萨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困惑。
茉莉也不知道,她只是继续写,一直写,直到写到了第五题。
【传说当中,女神在离开人世间、回到神国之前,对自己的子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有些人说,那是一段充满哲理的教诲;有些人说,那是亲切的嘱托;有些人说,那是女神对于子民们满满的关切。
但茉莉知道。
茉莉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个只敢在教会学校边缘处旁听的小女孩时,德雷莎修女曾经和她讲过这段稍显荒谬的故事。
女神说:
“喝水的时候,要烧开水喝!”
“什么?”报童问。
“第五题的答案。第五题的答案是——要烧开水喝!”
于是答案被传开了。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向后面的赌徒传达着话。
赌徒们都面露难色,面面相觑,好像根本没猜到是这样的答案。
也有人猜对的,有一个小贩打扮的年轻人激动地甩着自己的帽子,大喊大叫:
“我猜对了!我猜对了!我就说,我就说教会的修士不会骗我!”
他的欣喜很快传染到了身旁的民众之中,人们也都开始欢呼起来。
茉莉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上一秒,她还在法庭当中接受审判,现在就好像成为了什么大人物一样。
她极度不安,又有些飘飘然,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开始发抖。
“他们在叫我圣女哎……”
「他们在叫你圣女,茉莉。」
“他们在欢呼我的名字哎!他们认为……他们认为我是……”
「他们不认为你是怪物,茉莉,呵呵。」
“他们……”
茉莉的嘴唇在打着颤,她向前了一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对着朝她欢呼、朝她簇拥、高声齐颂着她的名字的民众举起了手。
她两手颤抖,既害怕又紧张。
但她一举手,民众们便也疯狂地举起了手。
“圣女大人救下了那群孩子的命,圣女大人是女神的天使!”
她根本不是圣女,真正的圣女是帝国教会里的那位。
可是——
“可是他们叫我圣女诶。”
茉莉的嘴唇苍白。
她轻轻地将手搭在胸前的残缺十字架上,众人的目光被她胸前的首饰吸引,有人甚至喊出了德雷莎修女的名字。
“说些什么吧,茉莉小姐。”她身后的法警低声跟她说。
「听见没有?茉莉,人家都叫你说些什么呢。不要像个木头人一样呆站在原地。你看看你前面的这一群狂热的信徒,他们都在等待着你说些好听的话,快动动脑子啊!」
“我……我不知道……”
「你傻啊,你就想一下残典里有没有相关的话,就是那种说出来看似好像很有哲理、很能凸显你智慧的东西。」
“我不知道啊……”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茉莉的脑海空空。
努力想构建出一张脸,结果看到的要么是奈特的脸,要么是德雷莎修女的脸。
「……那你就想想其他人跟你讲了些啥。」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
奈特说,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至少在政治上。
德雷莎修女,她……她说,女神的话是给所有人的,不是只给修士的。
茉莉想起自己刚刚被押送出监狱时,和那个年轻的守卫的对话。
——他们不畏惧冰雾城的政治高层,却畏惧教会。
于是她举起手铐,吞了口口水,她说:
“每个人都可以阅读《残典》。每个人听闻的传说,都不一样,但只要接受女神的爱……我认为……第五题没有答案,我是说……嗯……”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有对神的教诲的自由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