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将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
克伦威尔盯着他的脑袋，嘴角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这可是我母亲特地为您制作的。”
“她竟然还知道我的头围？”
“她？呵呵，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克伦威尔对着奈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爵大人您今天穿着这副装扮，一定是有不想引人注目的原因吧——那我就先不打扰公爵大人您了。”
码头工人转过身，顿了一下，又回过头：
“哦，冰雾城的港口建设得已经非常完善了，如果公爵大人您愿意来参观、指导一下的话，那再好不过——工人兄弟们一定会为您准备好向导的。”
克伦威尔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走到人流当中，消失不见。
奈特摘下头上的那顶圆礼帽，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抬起头，但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背影。
“你对他有印象吗，马尔科？”
马尔科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我想起来了。听说多米尼克夫人的儿子在码头工人那里组织起了一群工人，成立了工人协会，还帮助过附近造纸厂被拖欠薪水的工人们讨要工资。”
奈特的脑海里，有关于这件事情的印象。
马尔科向他报告过此事，但由于事情早已经解决，所以奈特甚至都没放在心里。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创办者是多米尼克夫人的大儿子。
远处，克伦威尔的母亲站在上流阶级群体当中，和一众绅士们有说有笑。
茉莉被法警押下了台，人民群众夹道欢迎，送她前往政务厅。
不远处，还有火车鸣笛的声响。
“呜——”
奈特将黑色的帽子重新戴在自己的头上，理好之后，向着人群边缘走去。
“一个注定要成为资本家的女人，她的儿子却混到了工人队伍里。真是有意思。”
他想开口让马尔科去监视和控制住码头工人的集会。
而片刻之后，他的大脑却忽然一颤。
天哪……我在想什么？
控制那些工人？
奈特觉得自己有点荒唐，有点可笑，有点讽刺。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暗暗地骂了自己两句。
“先生？”马尔科注视着他，问道，“您还好吗？”
“……让那群参加工会组织的工人们到政务厅里备案。”奈特说。
………………………
“号外！号外！拯救修道院的英雄茉莉小姐被无罪释放！号外！号外！”
背后背着装满报纸沉甸甸的小包的报童们，挥舞着最新一期的冰雾城日报，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冲到了斯通所在的农庄当中。
这个曾经的多米尼克夫人的故乡，这个最早接受农业改革的村庄，已然成为了冰雾城城外发展最好的地区之一。
不仅每家每户都修好了路，路上还铺满了圆滑的石头，田里面种植的农作物更是最先用上新研制出的农业炼金粉末。
那些作物们，入春刚开始就被播种，现在没过一个月，都已经长了大半，很快就可以收获。
“号外！号外！北境资政厅正式建设完成，公爵大人号召农民和工人们参与政治集会！号外！号外！”
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有发行过的冰雾城日报终于重新流传开来。
那些刚忙了一上午工作、准备从田里回家的农民们看到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都好奇地凑到报童身边。
斯通也不例外。
作为村子里为数不多最开始就识字、明事理的人，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村子的村长，平时除了要处理家长里短的琐事和接受上面派来的工作和试验以外，他自己也耕种着原本的一亩三分田。
上午，他刚种完地，扛着锄头走在路上，就听见报童的喊声。
斯通看到人们聚集在报童的周围，商量着凑钱买份最新的报纸。
几个年轻的农民见斯通过来，立马冲到他的身边，一边笑着管斯通叫村长，一边说：
“斯通，你工资最多，你快给咱哥几个请份报纸呗。”
“……冰雾城日报恢复了？”
“前两天刚到的消息：不仅恢复了，茉莉小姐还被无罪释放，印刷厂今天立马就开了工，终于能看到上一次报纸上填字游戏的答案了！”
斯通瞧着眼前这群激动万分的年轻农民，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正都是我赢，关注那些答案有什么意义呢？又不赌钱。”
“切……我们当中，就数你学识最高，跟你赌填字游戏答案，那真是吃力不讨好。”
农民们见斯通没有掏钱的意思，便商量了两下，掏出了两块铜板，一块用来买报纸，另一块往报童的小货箱那里又买了两个冰雾城制糖厂造出来的糖。
他们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将里面的硬糖掰成两半分食。
斯通自己也花钱买了份报纸，摊开第一页，他就愣了一下。
“这……这是画出来的吗？”
眼前的报纸头版上赫然出现了一幅图案，图案正中央，那个他曾经见过、跟在奈特先生身后的女仆小姐正站在人群中，身着囚服，手中铐着手铐，胸前戴着十字架，张开嘴正在说些什么。
这幅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却无比地逼真。
斯通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画像依旧印在纸上。
“应该是画的吧？”有农民说。
“画的……你别骗我，我也看过别人画的画，哪有画家能画这么真的？”
“唉，这都不重要。”
斯通身旁的同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翻了两页，指了指后面的另一版标题。
“看看这个……北境资政院正式宣布开启，任何识字、有学识的农民和工人都可以参与竞选，成为政务厅当中的一员。”
几个同伴凑到斯通的面前，用目光看着他。
斯通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你们是……”
“怎么？村长大人？难道你不想跟那群贵族老爷们坐在一起，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吗？——我听说北境资政院一开，就连我们这种穷苦的人都能和曾经遥不可及的家伙们坐到一块，面对面对峙了。这还多得亏了公爵大人在我们背后撑腰！”
眼前的农民一说完，身旁的几个斯通的朋友也都附和了起来，疯狂地点着头。
“是啊是啊！多亏公爵大人——那群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但凡有个出言不逊的，公爵大人就会砍掉他们的头！”
“把他们都吊死！”有人喊。
“哦，再把他们老婆抓过来给我当媳妇！”
“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唯有斯通没有笑。
他皱着眉头合上报纸，冷冷地瞪着前面的同伴。
“你们说什么？抓人家老婆？你们是疯了吧？难道你们不知道公爵大人最讨厌这种事情了吗？”
斯通的语气可不像是在开玩笑，众人面面相觑，看向自己的村长。
刚才叫嚷着要把贵族夫人们抓过来给自己当小妾的农民挠了挠脑袋。
“只是开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斯通夺过对方手里的报纸，将两份报纸叠在一起。
他冷冷地说：
“公爵大人创立北境资政院，创建政务厅，为农民、为工人们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让以前那种人欺辱人的事情再次发生。可是你们呢……冰雾城的夜校就建在城边的河旁，从这里过去，坐上驴车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学费全免，带点干粮就能学到那么多东西，可你们当中有哪个愿意去的？”
“你……”
有个农民指了指村长，但又碍于对方的权威，把手放了下去，只是小声地嘀咕：
“斯通，你怎么能为那群欺压我们的贵族说话？”
“我可不是为了他们说话，我是为了公爵大人的名声才说话的。”
“哼！”对方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你别忘了，你可是一个农民，在那群贵族老爷的眼里，你跟我们一样，都是下三滥的贱民。如果不彻底推翻掉他们，将地主和贵族们赶尽杀绝，那我们就永远不能翻身！”
对方说得咬牙切齿，斯通却一肚子火。
“那公爵大人也是贵族出身，难道你也要把他杀了吗？”
“杀就杀！有何不可？！”
“你！”
斯通气得把手上的报纸往地上一扔，卷起袖子就要上去打他。
身旁的同伴见状，赶紧将村长拉了回来。
“你说什么？！”
对方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一红，但是又不愿意拉下面子来跟斯通道歉，挣脱了一旁拽住他的人的手之后，便扭头离开。
斯通气不过，还想追上去打，但同伴们赶紧将他抱住了。
“好了好了——你还不了解那家伙吗？平时说话就没大没小、口无遮拦，要不是村长是你，还不知道那家伙要得罪多少人呢。”
同伴的话让斯通稍微冷静了下来，但冷静过后，却是一阵后怕。
他松开同伴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地上把报纸捡了起来。
“别忘了，我们能有这样的生活，多亏了公爵大人对我们的恩情……”他叹了口气，“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我可保不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反驳。
他摆了摆手，将自己的那份报纸当中有关于北境资政院的部分撕掉，留在自己手里，然后将其余的交给了他的同伴。
他扛着锄头，低着头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他的心里一直在回想着刚才争吵时候的场景，和那句“杀就杀，有何不可？”
在斯通的潜意识里，是绝对不会对奈特的所作所为说出一个不字的——正是因为这种忠诚，所以他才会对刚才同伴的话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但他又回想起几年前，地主阶级和他们的打手们对自己和同胞欺压与凌辱的一幕幕，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北境资政院……”
他将锄头放下，坐在院子里，一边抚摸着拴在院旁的毛驴的脖子，一边仔仔细细地阅读了好几遍报纸上有关于北境资政院的内容。
“隔壁村的布兰克去年到了炼铁厂当工人，现在还加入了那个什么工会，现在说不定都已经进到资政院里去了……”斯通自言自语道，“工人有工会，那农民为什么不能有农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