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奈特先生您教她说这个的吗?”马尔科悄声问道。
奈特怔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你教她说的呢。”
“我跟茉莉小姐平时接触得就不多,更没有教过她关于宗教改革方面的东西……”马尔科苦笑道。
奈特不可思议地望着审判庭外乌压压的人群。他们的欢呼声,似乎要掀翻整栋建筑。
“……在女神的注视下,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渺小如沙粒般的子民,但又浩瀚得像天空当中的星辰。在女神的慈目之前,无论是教皇还是农奴,都是平等的生命。甚至于,生性愚钝邪恶的哥布林,若有意得到女神的感化,改恶从善,便也可以得到同等的祝福。”
茉莉立于九级台阶的第七级之上,俯下身子,铐着手铐的双手平放于胸前,对着身前的信众们说。
“……在古老的时代,女神的子民们可以面对面地和神明交流;而现如今,神明前往他们的神国,我们在地上,又怎需要教会的教士来作为沟通的媒介?也许有一些人天生受到女神的眷顾,和神明更加亲近一些——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本来就是女神用于分辨彼此的工具。把祈祷的权利交予其他人,就是在亵渎女神对我们所赐予的那种平等的爱……”
奈特把头扭过来,嘴角不知道该上扬还是下撇:
“茉莉什么时候能把这些车轱辘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了?”
在奈特的印象中,自己身旁的这个小女仆,平日里都是一副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样子。
除了在比安卡面前她时常会流露出一些厌恶或嫉妒的神色以外,其他大多数时候,茉莉只需要说一两个简短的词组,就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卡珊德拉作为半兽人法师,因为过去的原因而不敢在大众面前展露自己——但茉莉呢,身为农奴的女儿,本应该在群众面前露怯的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就从胆怯转化为自信。
“我觉得是您影响了她,奈特先生。”马尔科说。
“我从来没教过她什么东西。”
“但是她是因您而产生的这些改变——我敢打赌,肯定是这样。”
奈特再次回过头,茉莉的背影就像定格在油画里:
一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挂着残缺十字项链的女仆被众人簇拥起来。
人们高呼她为圣女。
如果未来的吟游诗人记录下这一切,又该怎么形容?
“我可没教过她什么,归根结底,所有的所有都还得她自己琢磨,自己去把握。她曾经和我讲过,说她很想跨越阶级,让别人忘掉她的农奴身份。我猜她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半自己的梦想吧……”
人群突然安静了些许,十二名陪审团成员从法院另一边的偏厅处走了过来。
……至于茉莉梦想的另一半,取决于这群陪审团成员的商讨结果。
但当奈特看到他们领头的不是哪位德高望重的绅士,或者财大气粗的商人,而是貌似平平无奇的多米尼克夫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茉莉的命运估计是没什么问题了。
望见决定茉莉审判结果的十二个人就这么站在人群的后方,人们顿时产生了一阵骚动。
他们为十二位陪审团成员让开了位置,随后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茉莉也闭上了嘴。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紧张,双手静静地置于身前,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好像对一切将要发生的结果都能接受,用手捋了捋耳边的发梢。
“茉莉小姐。”
多米尼克夫人叫住了她的名字。
茉莉微笑着对她点点头,而对方也回以礼貌的笑容。
她作为十二位陪审团成员的代表,站到了囚犯的身旁。
多米尼克夫人头顶着一顶紫色的女士宽帽,把目光从茉莉身上挪到了台下的群众身上。
“好像每个人都很欢迎你啊,茉莉小姐。”
“我准备好迎接审判了,多米尼克夫人。”
眼前的女人轻轻地笑了笑:
“我还没有提这件事情呢,茉莉小姐。台下的群众,也很希望你能多说些话——”
“我……没什么话可说的。”
奈特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明明很想把话题拉回到十二位陪审团成员的投票结果上来,但她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民众在台下窃窃私语。
刚才还喊得正凶的“释放圣女”、“圣女无罪”之类的话都消失了。
奈特不觉得是这十二位陪审团成员的出场,镇住了那群群情激愤的家伙。
除非……
“……台下的人,是不是多米尼克夫人派来的?”奈特忽然开口。
马尔科愣了一下:
“何出此言,先生?”
奈特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突然有这么一个猜测。唉,其实不是猜测——我的直觉,一般都很准。”
不远处,台上的茉莉已经退到了审判庭正门口的石拱门下方,她头顶上那代表着公义的牌匾正熠熠生辉。
她探头,看了看院外面插着的夜魔和梦魇的旗帜。
“你知道冰雾城和北境律法的核心要义是什么吗?”多米尼克夫人问道。
“我不知道,夫人。”茉莉说。
多米尼克夫人转而看向民众,又看向了她身后的十一名陪审团成员。
“或许你们认得我,也或许不认得我。你们头顶上戴的帽子、身上穿的衣服,很有可能就出自我手——但在几个月以前,我或许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纺织厂女工。茉莉小姐创办的冰雾城日报,那上面关于我的文章彻底改变了一切——说她改变了我的一生,也不为过。”
她慢慢地向前走着,走到台阶的边缘,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上的旗帜。
“冰雾城……公爵大人告诉我们,这座城市属于居住在此处的每一个正义、良善、勇敢的人。这里的律法,会保护我们任何一个人心中那种最朴素、最纯粹的善意。换而言之,无论是制度还是律法,亦或者我们这十二名被选作成为陪审代表的人,都是为捍卫诸位的权利和自由而诞生的。”
她回过头,伸出一只手。
茉莉愣了一下,也伸出自己戴着手铐的手。
“正如女神所说,世间万物无需尽善尽美,一桩好事只做到四分之三,也是大功一件。这就是《残典》、残缺十字的由来——人也是这样,没人是完美的。但冰雾城的民众相信你,北境人相信你,我们相信你。”
身旁的法警似乎预先约好了一样,为多米尼克夫人递上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她打开了茉莉手腕上的手铐。
“小小的污点并不能改变你曾经是个好人、今后也会是个好人的事实——我代表冰雾城审判庭,代表十二位陪审团成员宣判你无罪。”
当多米尼克夫人的话音落在法院外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时,围在审判庭边缘的数千名冰雾城的民众齐齐欢呼起来。
他们高颂茉莉的名字,欢呼雀跃,互相拥抱在一起,甚至有人泪流满面。
而茉莉就好像早预料到了有这样的结果,既没有笑,更没有欢呼,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环视着四周的众人。
如果安德鲁在这里,看见这种情况,一定会来一句“乌合之众”或者类似的话——
但还有比乌合之众这个词更可怕的:
“他们记住了多米尼克夫人。”奈特说。
“什么?”
奈特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马尔科:
“我还能说什么呢?多米尼克夫人太想进步了。她知道,她作为一个普通的、没有魔法天赋的商人和女工,仅凭报纸上那些吹嘘的文章,根本无法把她捧到极高的高度。但造神可以。”
用“乌合之众”称呼台下的民众,虽然有侮辱的嫌疑,但并不是完全不妥帖。
至少那些没被多米尼克买通的群众,也下意识地为茉莉欢呼,尽管他们有的都不了解那一日修道院里发生的事情。
但今日之事,一定会传遍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包括主角和主角身后的人。
审判庭被堵住,审判庭上的法官敲锤宣布陪审团成员的决议有效。
审判庭里的检察官、旁听者也开始大声欢呼起来。
奈特和马尔科随着大流站起了身子,但他们很难从人群当中挤出去。
他们只好换个方向,来到了稍微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歇歇脚,等狂欢结束、人们散去之后,再混到人堆当中离开。
“也许就连多米尼克夫人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本来只是想让茉莉在随大流的情况下,成为那个需要被捧上神坛的神。但谁知茉莉自己的表现也非常好。你听听她在面对众人时说下的那些话,简直和我一直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做的宗教改革的方向不谋而合。虽然这其中还有很多的欠缺,但对于她这样一个……”
奈特忽然哑口无言。
在事先没有和茉莉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茉莉在冥冥之中成为了推动宗教改革的第一助力。
按理而言,茉莉很快就将会成为冰雾城大修道院的一把手。
她一旦拥有了这等权力,帮助奈特削减教会对于北境本就岌岌可危的影响力,便会轻而易举。
顺,很顺……改革的道路很顺……
“公爵大人。”
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号。奈特心里一惊,和马尔科齐齐转过头去。
他的头发因为魔法被染成黑色,但面容没有什么变化,被认出来并不特别意外。
可是,认出他的年轻人,奈特好像不太认识。
“……你是?”
年轻男人脱下自己的帽子,朝奈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边晒着一样,手上长着新生的、因为干苦力活而产生的老茧。
他的身上有一股码头工人特有的水的味道。
黑色的眼眸却比奈特见过的绝大多数工人都要深邃。
“我的名字叫做克伦威尔·多米尼克。”眼前这个名叫克伦威尔的年轻人微笑着看着他,“我的母亲……”
“你是多米尼克夫人的儿子?”
“正是。”
奈特对眼前的男人毫无印象。但他敢保证,自己作为那个指使手下吊死他父亲的人,他的这张脸一定深深地烙印在了对方的心里。
“我听说过多米尼克夫人有一个大儿子在码头当装卸工人,应该说的就是你吧?”
“是的。”
“……你竟然认得我。”
奈特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蠢,对方怎么会不认得呢?
而克伦威尔只是笑笑,他甚至有意地不往过去的事情上聊,而是转过身,展示给奈特他一直提着的那个黑色的箱子。
“母亲特地安排我到法庭庭审现场多观察观察,多留意留意,说公爵大人您应该会在这儿观看审判,没想到我真是幸运,竟然真的能遇见您。”
他打开这个黑色的手提箱,从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做工精良、帽檐挺翘的黑色圆礼帽。
“这是母亲想托我送给您的礼物,还请公爵大人收下。”
奈特沉默了一会。
他和马尔科对视片刻之后,朝着眼前名叫克伦威尔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从他的手里接过这顶帽子。
他用血脉当中的夜魔力量检测了一下手中的帽子,发现这真的只不过是一顶帽子而已。
“谢谢您母亲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