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以信仰为食——要是有谁敢在帝国教会说这句话，那一定会被视作为异端。
女神不需要别人信仰，也拥有着极强的能量。
而教会对于古老神明消亡的解释，往往都是说：因为那些伪神必须需要凡间的供奉才能存在……
而女神等新的神明是自有永有的，不需要供奉，不需要祈祷，祂们的力量永恒不灭。
“所以，那个巫师还跟你讲了什么？”奈特问。
“不是他讲了什么，而是我看到了什么。”卡珊德拉摇了摇头，“半兽人几乎是现存所有种族当中唯一还保留着些许古老习俗的族群。当精灵都将自己的传统遗忘的时候，我们还会在每年月亮最圆的时候举办祭祀。我们管这叫祭祀祖先，但那个巫师告诉我们，我们祭祀的，其实是千年前信仰的神明。”
“哼。”奈特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各族的教会对于半兽人那么敌视了——没有教会会对一个还在信奉他们眼中所谓伪神的种族摆出好脸色。”
“这不是重点。”法师说。
“那什么是重点？”
半兽人沉吟片刻：
“我是我们部落当中魔法天赋最高的天才，曾经在那个巫师的麾下学习过一段古老的魔法——它们简陋、易用，透露出一股古老的气息。而当我离开部落前往首都求学时，那名巫师教了我一段咒语：关于联系那古老神明的咒语。”
奈特向后退了半步：
“你要向我展示吗？”
卡珊德拉嘴角带着点苦笑：
“你想看吗？奈特弟弟？”
“没什么奇怪的效果吧？”
“——如果没有奇怪的效果，你觉得我会向你展示吗？”
“说得也是——我不会死吧？”
“没有人会死。”
奈特向后退了两步，站到卡珊德拉所指示的安全位置。
接着，这个半兽人魔法师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双手置于身前，默念了一段奈特从未听闻的言语所组成的咒语。
应该是半兽人的某种古老的方言，其发音比半兽人语都要困难。
但卡珊德拉却将其流利地说出来了：
空旷的厂房中间即刻狂风大作，剧烈的震荡几乎让奈特寸步难行。
面前的空间，转瞬见出现了一个圆球形的虚空空洞，而那空洞在眨眼之间又转化为白色的柔和的光芒。
像月亮一样——
可月亮明明在天上，怎么会在奈特的眼前？
一股浩瀚的魔力瞬间干扰了四周的魔力场。
奈特抓住一旁的窗户，看见摆在桌上的那些测魔器械刻度上下跳动。
“卡珊德拉，这是怎么回事？”
卡珊德拉没说话，而是紧皱眉头，再次念出了第二段咒语。
月亮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脸，裂开一个巨大的嘴，可怖的微笑连带瞪着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奈特。
奈特浑身夜魔和梦魇的血脉沸腾了起来——
不夸张地讲，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心脏中不断地跳动。
鲜血在沸腾。
一股莫名的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的这个长着一张脸的月亮，是某种自己的同类——
“恶魔！卡珊德拉，难道你也是恶魔术士？”
“恶魔术士？不，这也是神术，是我们族群的一种古老的神术。”
“先别管什么神术不神术的了，这东西太瘆人了，而且要把整个厂房掀翻，你快停止施法！”
卡珊德拉照做了。
她挥了挥手，解除了法术，中间那个巨大的长着脸的月亮便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空中。
震颤终于停止。
奈特很少被吓到，但这次他确实是感受到了些许的惊恐，靠着一旁的墙壁喘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是……什么？”
“如果说那是某种古老的神明，那一定太过牵强。俗话说不可直视神，当看到神的那一刻，寻常人一般非死即疯。”卡珊德拉的目光流露出了些许的钦佩，“奈特弟弟，你竟然只是喘了几口气——我记得我当时使用的时候，半个学院的人直接昏迷不醒。”
“你还当众使用过？”
“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为了逃出那个让我伤心的学院，对着我的同学们使用了这样的术法。他们以为我是恶魔术士，以为我和域外魔做了交易，但这只不过是我族群里的一个巫师教给我的法术而已。我不是恶魔术士，我从未跟恶魔签订过协议，我的身上并没有域外魔留下的烙印……亦或者，当我出生时长着獠牙与绿色的皮肤时，协议就已经签署了。”
卡珊德拉向着奈特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
“今天和你讲的这些，你千万不要和别人透露。那种法术，就连安德鲁都不知道——他之前甚至不知道我是半兽人，可是他仍然接受了我。但如果他知道刚才的那个……”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你会辜负它吗？”
“不会。”奈特说，“同样的东西，你还演示给其他人过吗？”
“没有。”
“那就好。”
奈特轻轻地推掉卡珊德拉的手，刚才那副恐怖的张着脸的月亮的虚影还在眼前闪现。
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想把幻觉丢弃，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明确地告诉了奈特：
这东西跟夜魔和梦魇，和流着恶魔的血的自己是同一类。
也就是说，那长着脸的月亮是某种域外恶魔。
“你们半兽人种族在千年之前信仰的是恶魔吗？”
“我不知道。”
“可恶魔术士必须得和域外恶魔签订可怖的契约，才能够使用他们的力量。但你如果不是恶魔术士，没有签订契约，又怎么能靠这种法术来沟通域外？”
“……我不知道。”
“那个教你这个术法的巫师还活着吗？”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部族当中了。而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小部落，也早已被南方的奴隶贩子和南境的军队覆灭。找不到关于曾经部族的任何一丝消息——或许，你可以帮我。”
奈特怎么帮卡珊德拉？
在茫茫的南境大沙漠中，找这么一个本就垂垂老矣的半兽人巫师，犹如大海捞针。
何况奈特也只是北境公爵，甚至都没有跟南境自由城的那位女大公有着任何的交集。
“如果让教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你和我都得惹上麻烦……虽然最后完蛋的会是他们。”奈特说。
卡珊德拉也明白这一点，对着奈特点了点头。
她又说：
“传说里，半兽人种族在南方的灰烬大陆建立帝国时，是可以和神明直接沟通的。换而言之，当时的古老神明存在于世界之内。”
“可是，如果当时你们种族信仰的神明，和你刚才给我展示的法术的来源者是同一位的话，那这些神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某种可怕的域外存在？然后，千年之前，新神明降临，女神、战神、匠神、死神等等神灵又带着人们将他们重新放逐——”
这一切都说不通。
或者，这一切都说得通。
卡珊德拉看着奈特，奈特也看着卡珊德拉。
两个人好像都猜到了彼此脑海里的想法，但都没人率先开口。
厂房的大门被推开，比安卡和茉莉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比安卡跑得更快，一溜烟就冲到两人的身旁，转头看了一下厂房中央的三个简易魔能基站，挠了挠脸：
“喂，你们两个去哪里了？怎么刚才这里有巨大的声响传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奈特拍了拍比安卡的肩膀，扔给她一块灯泡，“去通知马尔科，把安装照明系统提为目前冰雾城的首要任务。我呢，去联系一下许久未见的希洛薇女皇，看看她接不接我的通讯。”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于骇人听闻，他必须要旁敲侧击一下希洛薇。
何况不久之前自己刚刚击败了乔瓦尼的部队，又借着疫病骑士的手杀死了斯多姆男爵这个心腹大患，逐步掌控了风暴堡垒。
就当是去邀功，奈特也得和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