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沾了酱油,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
坂田父母看聊天有些紧绷,互相看了一眼。
坂田良子赶紧笑着开口打圆场,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宿渊的空杯里又倒了一些红酒,然后笑眯眯地说道,“星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这事总得有个大概的时间吧,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坂田正和也跟着附和道,“对对对,日子得挑个好的,夏美她爷爷那边也要提前知会一声,老人家上了年纪了,出行什么的都得提前安排。”
坂田夏美听到父母直接开始讨论婚期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捂着脸,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闷地说道,“妈妈,爸爸,你们别这样。”
“我觉得明年春天就不错,樱花开的季节最合适了……”
宿渊倒是不急不缓地接过话头,他侧过身对着坂田良子,用很温和的语气说道,“地点的话在欧洲或是留在岛国都可以,看夏美和叔叔阿姨的意愿,我这边都可以配合。”
坂田良子听完,眼睛都笑弯了。
坂田正和也连连点头,伸出酒杯跟宿渊碰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一仰头干了大半杯。
坂田夏美的手指从脸上滑下来,她侧过头偷偷看宿渊,宿渊正好也侧过头看着她在笑。
她立刻又把脸转回去了。
之后几人再度欢声笑谈。
坂田良子说了好几个她年轻时的朋友家办婚礼的趣事,说有一个在京都的神社办的,新郎穿着传统纹付羽织袴,结果那天热得中暑了,仪式进行到一半直接被人扶了下去。
坂田正和也喝了酒之后话多了起来,讲自己当年怎么向坂田良子求婚的,说是在居酒屋里喝了两杯啤酒才敢开口。
坂田夏美捂着耳朵说自己不想听,但手指缝还是张开的,什么都听见了。
宿渊也附和着。
他时不时插一两句话,配合坂田良子的笑话笑几声,也对坂田正和的提议点头称是,态度始终是那副完美女婿的模样。
只是他的笑容始终有些耐人寻味。
晚餐结束后,宿渊安排了车将坂田父母送回了家,坂田大吾自己开车回了对魔特异课总部,坂田夏美则是坐上了宿渊的副驾驶。
宿渊发动车子,帕加尼的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然后缓缓驶出餐厅的停车场,汇入夜色中依然没有完全散去的游行人群边上那条车道。
坂田夏美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宿渊的侧脸,眼睛里全是光。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席间听到的那些关于明年春天婚礼的话,心里觉得这一切是真的在发生了,快得像是梦,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走在了现实里。
宿渊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只是他眼神若有深意。
……
夜幕降临。
但是首相那边。
首相坐在首相官邸的私人办公室里,房间里没有开吊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桌面上的几份文件,其他地方全是阴影。
他靠在皮椅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西装外套脱掉了扔在旁边的沙发上,领带也没系,就那么团成一团塞在裤袋里。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还冒着细细的白烟,有些已经凉了。
他最近却非常不爽。
主要是他没想到坂田大吾真的会忤逆他。
他原本的计划是完美的,大阪出事了,对魔特异课负责,坂田大吾主动承担指挥失当的责任,引咎辞职,他再挑一个听话的人上去接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坂田大吾没有主动承担责任。
他反而是开始反对首相。
坂田大吾把他推进了火坑。
而且他现在陷入绝境。
支持率跌到只剩三成出头,每次电视台播民调数据的时候他都直接关掉电视,但手机还是会弹出新闻推送,怎么躲都躲不掉。
官邸外面每天都有游行队伍,最初他还能靠安保把那群人拦在几条街以外,但后来人越来越多,封路封到他自己的车都开不出去,只能让秘书绕道走侧门。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众议院已经发起针对内阁的弹劾法案了。
就在明天。
就会举行投票。
一旦投票超过半数,他就要步前任的后路了。
可明明……明明在这之前他还是岛国人众望所归的英雄领袖。
但是现在风向全变了!
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坂田大吾!
该死的家伙!
明明是他!
明明是他一手扶持才有的坂田大吾的今天,这家伙却背叛了他!
让他现在身陷这样的境地。
他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烟头被用力碾成了扁扁的一截。
然后他又拿起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手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他再度想起了之前打给松下俊彦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里传来的不是松下俊彦的声音。
那是索多玛的那个叫大内久家伙的声音,现在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没有真正的力量,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水中阁楼……”
“高村先生,看吧,你很快就不是首相了……”
“只有真正的力量,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至于是人类也好,还是使徒也好,这重要吗……”
……
大内久的话语此刻像是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他抬手捂住耳朵,没用。
那个声音不从耳朵进来。
是从脑子里面往外钻。
与此同时还有。
自他心底阴影处也不断回荡着之前话语。
不是大内久。
是他自己的声音,来自于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看吧,我说你想要真正的东西,不是这个首相的头衔,不是那些虚妄的权力。”
“只有真正掌握于自己的力量,才能让人无法对你忽视。”
“坂田大吾也好、对魔特异课也好,那个傲慢的白皮猪威廉姆斯也好……”
“你要是有强大的力量,他们敢这么对你吗?”
“包括那些愚蠢的民众,你有强大的力量,那么他们都不会敢反抗你的!”
“承认吧,你需要力量,需要暴力来巩固你至高无上的权力……”
……
他听到自己心底的这个声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皮椅被推得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烟灰缸被他的手臂扫到了地上,烟灰撒了一片,烟蒂滚得到处都是。
直到他承受不住。
他直起身子,抬起脚,一脚踹翻了书桌旁边的废纸篓。
然后他转身,抓起还完好的座机话筒,却发现座机线早就被他上次拔下来摔断了。
他直接把话筒扔出去,话筒砸在书房的玻璃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窗户没碎,话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够了!我还是首相!”
他红着眼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像是在对整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宣告,“不会的,他们不会让我下台的,我还是他们的首相,是他们的救世主。”
他的嗓音有些劈叉,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
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面对着那扇被砸得嗡嗡作响的玻璃窗。
窗外的东京街头还亮着灯火,游行队伍没有散,远远地还能听到几句依稀的口号声飘过来,听不太清具体在喊什么,但那个“下课”的音节是怎么都听不错的。
首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他要催眠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这些话一样。
“我绝对还是首相!他们!绝对不会让我下台的!”
“对!没错!他们只是吓吓我而已!”
“我才不会被吓倒!我才不会!”
……
首相就这样在办公室当中不断重复着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