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那罗亚山区，某个隐蔽的别墅里。
卫星电视的信号有点卡，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看上去马赛克一样。
古兹曼他跪在地毯上，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画面。
那是他的儿子。
伊万·古兹曼，他的长子，他培养的接班人，他越狱后第一个拥抱的人——此刻正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头和肩膀。
画面里，石头像雨一样飞过去。
一块砸在脸上。
一块砸在头上。
一块砸在那个已经不会动的脑袋上。
古兹曼的嘴张着。他想喊，想叫，想冲进屏幕里把那群人全杀了。
但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嗬…呵…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嘎了呢。
像一只被割了喉咙的羊。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
八个最贴身的保镖，两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管家，一个从他还是小毒贩时就跟着他的老兄弟——全缩在洞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人敢看他。
没人敢说话。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法官在念着什么。人群在欢呼。
那个拿着铁锤的人走上高台，举起那把铁锤——
“以唐纳德之名！”
砰！！！
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卡住了。
定格在铁锤落下的那一瞬间。
古兹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栽倒，趴在冰凉的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憋着的哭。是那种完全失控的、像孩子一样的干嚎。他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的孩子！！”
他的手在地上乱抓，抓着那些石头，抓着那些土，抓着那些什么都抓不住的东西。
他就那么趴着，嚎了整整三分钟。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又过了两分钟，他动了。
他用胳膊撑着地，慢慢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土，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他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眼眶周围肿得老高。
心好痛！！！！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旁边人本能地伸手想扶他，但被他一把推开。
“滚！”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古兹曼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洞口。
洞外的阳光刺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昨天老了二十岁。
他站在那里，盯着远处那片山林。锡那罗亚的山还是那么绿，天空还是那么蓝，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全不一样了。
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多，死了。他的侄子埃内斯托，死了。
他的儿子伊万，也死了。
古兹曼家族，除了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可怜兮兮。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给中东那边的人打电话。”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干掉唐纳德·罗马诺，锡那罗亚以后三成的生意，归他们，三成！”
老管家的嘴张了张。
三成。
锡那罗亚一年走货几百亿，三成就是几十亿。
那些中东的疯子，有了这笔钱，能买多少武器，能招多少人，能在沙漠里打多少年仗？
“老板，这…”
古兹曼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野兽在吼，“我他妈的儿子没了！我的兄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还要钱干什么？！我要那个王八蛋死！我要唐纳德·罗马诺死！！”
老管家不敢再说话。他拿起卫星电话，走出洞口。
古兹曼转过身，盯着洞里的那些人。
八个保镖，两个管家，一个老兄弟。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双眼睛红得像炭，但冷得像冰。
“你们怕了？”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你们怕了？”
那个老兄弟终于开口。他叫卡洛斯，跟了古兹曼三十五年，从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种过玉米，一起杀过人，一起蹲过大牢。
“华金。”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怕死。但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古兹曼看着他。
“唐纳德杀了我全家。我也要杀他全家。他杀我儿子，我就杀他儿子。他杀我兄弟，我就杀他兄弟。他杀一个，我杀十个。他杀十个，我杀一百个。”
他盯着卡洛斯。
“从现在开始，锡那罗亚所有的钱，都用来干这一件事。招人，买武器，买情报。不管是雇佣兵还是杀手，不管是哥伦比亚人还是中东人，只要能杀人，全给我招进来。”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
“唐纳德…没有妻子，父母…也早死了。”
…
操操操！！！！
古兹曼从来没有如此窒息过。
为什么，为什么唐纳德他没有妈！！！！
洞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老板！老板！出大事了！”
古兹曼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事？”
老管家站在他面前，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古兹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说！”
老管家捂着脸，声音都在抖：“哈利斯科那边内彻底乱了…”
古兹曼愣住了。
“什么？”
老管家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埃尔门乔死了之后，他们内部打起来了。瓜达拉哈拉那边枪战打了一整夜，据说死了好几十个人。还有几个市的市长被杀了，有人说看见他们的尸体被挂在桥底下。”
古兹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埃尔门乔死了，他当然知道。那是杜兰戈空袭那天的事，和伊万一起，死在那些该死的无人机下面。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电视上正在播。”
老管家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上，是CNN的直播画面。
主持人站在瓜达拉哈拉的街头，背景是燃烧的汽车和滚滚浓烟。
“哈利斯科州首府瓜达拉哈拉已陷入全面混乱。据目击者称，自今天凌晨起，多个街区爆发激烈枪战，交火各方据信为‘哈利斯科新一代’贩毒集团内部不同派系…”
画面切换。
一座桥上，两具尸体被绳子吊在桥栏下面，随风晃荡。尸体上贴着纸条，写着“叛徒”两个字。
画面再切。
一个被砸烂的市政府门口，地上躺着三具穿着制服的尸体。旁边的字幕写着：瓜纳华托市市长及两名随行人员遇刺身亡。
画面再切。
一条商业街上，几十个蒙面人正在打砸商店，砸开一家冲进去一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大包小包。远处有人在放火，黑烟冲天。
古兹曼盯着屏幕，眼睛越眯越紧。
他见过这种事。
当年巴勃罗·埃斯科巴死的时候，麦德林集团也是这样。
老大一死，下面的人就开始抢地盘。老的派系，新的派系，谁都想当老大，谁都不服谁。杀来杀去，杀到最后，一个好好的集团，变成了一盘散沙。
没有信仰的组织就是一团撒沙。
当年光头要是死在长安，嘿嘿嘿，那真的是下面的一帮人就真的乱了，那就真的是生灵涂炭了。
这也是为什么要放他走的原因之一。
就像是墨西哥第一代毒枭教父加拉多被抓时对记者说的那句话：
“如果没有我，野兽们将毫不顾忌！！！”
现在，轮到“哈利斯科新一代”了。
瓜达拉哈拉，哈利斯科州首府。
这座两百万人口的城市，墨西哥第二大城市，曾经是无数游客心中的“玫瑰之城”。
殖民时代的建筑，宽阔的林荫大道，热情奔放的玛丽亚奇音乐，每年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
但今天，它是一座鬼城。
历史中心区，那条原本挤满游客的步行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什么，偶尔抬起头，警惕地看一眼远处传来的枪声。
解放广场上，那座建于18世纪的大教堂依然矗立着，但广场周围的所有商店都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被喷满了涂鸦。有些涂鸦是帮派的标志，有些只是乱七八糟的图案。
广场中央，那尊墨西哥独立英雄伊达尔戈的铜像下面，躺着三具尸体。
他们穿着保安的制服，身上全是弹孔。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块状，粘在石板地上。
旁边散落着几支老旧的猎枪，没人捡。
一个流浪汉蹲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尸体，手里攥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玉米饼，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他只知道，今天早上，他看见一群人从广场上跑过去，边跑边开枪。然后那几个保安就躺下了。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个玉米饼，盯了很久。
最后还是吃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
巴拉维亚区，这是瓜达拉哈拉最混乱的街区之一。
两群人对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左边那群，穿着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CJNG”的字母。
右边那群，穿着杂色的衣服，什么都有，但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埃尔门乔死后，他那些最忠心的手下发明的标志，叫“复仇之花”。
两边的人加起来，至少一百个。
没人说话。
只有AK上膛的声音，咔嚓咔嚓，像一群蝗虫在啃食什么。
左边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那是他当年在监狱里和对手火并时留下的。
他叫“胖虎”，埃尔门乔的表弟，管着巴拉维亚区的通道。
右边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他叫“蛇皮”，跟了埃尔门乔二十年，是集团的老臣子。
埃尔门乔活着的时候，他说一不二。
现在，埃尔门乔死了。
他想说一！！不想说二！！
胖虎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蛇皮，你他妈什么意思？”
蛇皮看着他，没说话。
胖虎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AK指着他的脸。
“我问你什么意思！老子的人在街东边收保护费，你他妈的人过来抢，还打死了我三个兄弟！你想干什么？！”
蛇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胖虎，你听我说，现在老大没了，咱们得商量着来…”
“商量个屁！”
胖虎打断他，眼睛瞪得像牛眼。
“你他妈就是想抢地盘！老子告诉你，巴拉维亚是老子的！谁敢动，老子杀谁！”
蛇皮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胖虎，说了一句：
“那就杀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同时举枪。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胖虎的胸口炸开几朵血花。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窟窿，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慢慢向前栽倒。
操…
你来真的啊？？？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还击。
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有人倒下，有人冲上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街道两边的窗户全部关上。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枪声，浑身发抖。
三分钟后，枪声停了。
街道上躺着二十七具尸体。
胖虎趴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蛇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剩下的人说：
“从今天起，巴拉维亚老子说了算！！！！店铺保护费涨2倍，每个兄弟多发200美金！”
大家欢呼着！！
200美金，足够全家吃几个月了！
他转身，带着他的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瓜纳华托市，市中心。
市长府邸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SUV。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警惕地盯着四周。
市长府邸里面，瓜纳华托市市长胡安·曼努埃尔·洛佩斯正在吃午饭。
他是三个月前才被任命为市长的。
前任市长因为涉嫌和“哈利斯科新一代”勾结，被联邦警察带走了，至今关在监狱里。
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瓜纳华托是CJNG的地盘，你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