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会现场。
上午十点,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广场上那面崭新的党旗上。雄鹰展翅,爪握步枪与锄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挤满了记者。
CNN、BBC、路透社、法新社,还有那些从墨西哥城赶来的本地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讲台,快门声连成一片。
唐纳德站在麦克风前面,身后是万斯、伊莱、涅托,以及一排刚任命的核心成员。他穿着那件橄榄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拿稿子。
“各位,今天有三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传进每一个正在看直播的人的耳朵里。
“第一,华雷斯禁毒部队,正式更名为墨西哥军。我们不再是地方武装,我们的任务,是把毒贩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把腐败政客从他们的椅子上拉下来,把外国干涉势力从我们的家门口轰走。”
台下响起一阵快门声。
“第二。这份文件,今天会在所有媒体上刊登。内容很简单——我们呼吁每一个被毒贩欺负过的人,每一个被政客骗过的人,每一个被外国人看不起的人,站起来。拿起你们能拿到的任何武器,反抗。反抗毒贩,反抗腐败政府,反抗一切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下去。
“第三,从今天起,我们宣布,目标是——消灭毒贩,解放全国。”
他盯着镜头,一字一顿。
“这不是口号。这是承诺。”
台下瞬间炸了。记者们举手,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唐纳德没有回答任何一个,转身走下讲台。
全文很长,但核心只有几句话:
“墨西哥的同胞们:你们被欺负了多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那些毒贩,收你们的保护费,抢你们的女儿,杀你们的儿子。那些政客,骗你们的选票,偷你们的税款,卖你们的国家。那些外国人,把你们的尊严踩在脚下,把你们的资源掏空,把你们的未来当筹码。”
“现在,我们告诉你们:够了。”
“从今天起,拿起你们能拿到的任何武器。一把刀,一支枪,一根棍子,一块石头——什么都行。打死那些欺负你们的人。烧掉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赶走那些吸你们血的东西。”
“我们在华雷斯等你们。或者,我们在你们身边。”
这份宣言被印成传单,用飞机撒向全国。
从奇瓦瓦到瓦哈卡,从索诺拉到尤卡坦,那些纸片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玉米地里,落在村庄的屋顶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前。
有些人捡起来,看了一眼,扔了。
有些人捡起来,看了又看,揣进怀里。有些人捡起来,看完之后,哭了。
华雷斯,州政府大楼,会议厅。
下午两点。
唐纳德的演讲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会议厅里的人还没散干净。
那些新加入的党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交换联系方式,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面印着雄鹰的旗帜发呆。
万斯从侧门走进来他走到唐纳德身边,压低声音:“局长,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了。全网播放量已经超过两千万。推特上#消灭毒贩解放全国#的话题,冲到了全球趋势第四。前三分别是超级碗、某个女明星离婚、还有一个什么猫的视频。”
唐纳德正在点雪茄,闻言停了一下。
“猫的视频排第三?”
“是。一只猫从柜子上掉下来的视频。播放量三千万。”
唐纳德把雪茄点着,深吸一口,慢慢吐出。
“也就是说,我们的革命,比不上一只猫从柜子上掉下来。”
万斯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纳德笑了。
“开玩笑的。继续说。”
万斯松了口气,翻开平板上的数据。
“CNN和BBC都在首页放了我们的演讲视频。BBC的标题是‘墨西哥军阀宣布成立政党,誓言解放全国’。CNN的标题更直接——‘唐纳德·罗马诺:从毒贩克星到革命领袖’。福克斯那边,肖恩·汉尼提在节目里骂了五分钟,说您是‘披着革命外衣的独裁者’。但他骂完之后,他的收视率涨了百分之十二。”
唐纳德吐出一口烟。
“骂得好。越骂,看的人越多。”
万斯点头。
“还有,我们的征兵站今天上午新招了四千人。华雷斯那边两千三,索诺拉这边一千七。总人数已经突破两万六。”
唐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斯说,“很多人看了直播之后,直接从家里跑到征兵站。有一个从杜兰戈来的年轻人,骑了八个小时摩托车,就为了报名。”
唐纳德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让伊莱进来。”
伊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部平板。
“局长,您让我做的那个全民起义的号召,已经发出去了。”
唐纳德点头。
“反响怎么样?”
伊莱把平板递过来。
“比预期的好。也比预期的……乱。”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那是伊莱的团队刚建起来的“起义信息网”,专门用来发布号召、收集各地的起义申请、协调武器和人员的调配。网页很简陋,白底黑字,配了几张民兵训练的照片,看起来像九十年代的大学论坛。但访问量那一栏,显示着一个让伊莱手心冒汗的数字:400万。
唐纳德往下翻。
网页上有一个留言区,每分钟刷新几十条。他扫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第一条留言:“我们是哈利斯科州圣胡安村的。昨天村里的神像流眼泪了,红色的,像血。神父说这是天意,是圣母让我们起来反抗。我们已经组织了三百人,就等你们的武器。”
第二条留言:“米却肯州乌鲁阿潘市,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一块石头,上面有字。村长说那是古印第安人的预言,说北方会来一个英雄,带领我们赶走侵略者。我们已经举着那块石头游行了三天,现在有五千人跟着我们。”
第三条留言:“瓜纳华托州莱昂市,一个自称‘圣徒’的人出现了。他说他是上帝派来拯救墨西哥的。他站在广场上演讲,身后不知道谁放了一群白鸽子。现在他有两千个信徒,天天在街上喊‘上帝要消灭毒贩’。警察不敢管,毒贩也不敢惹他。你们能不能管管?”
唐纳德把平板还给伊莱。
“伊莱,你觉得这些人,是真信,还是假信?”
伊莱想了想。
“他们太需要希望了。不管这个希望是从神像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河里的石头上长出来的,还是从那个卡车司机的嘴里说出来的。他们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明天会更好。”
唐纳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华雷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废墟上,工人还在忙碌。
“那个‘圣徒’,他要传教,就得按我们的规矩传。不能搞个人崇拜,不能敛财,不能骗女人。他要是真信上帝,就让他的信徒去当兵。上帝不能帮他们挡子弹,但AK能。”
伊莱愣了一下。
“局长,您是说……我们和这些人合作?”
唐纳德看着他。
“为什么不?他们有信仰,有人,有热情。我们有武器,有训练,有组织。他们缺的东西,我们有。我们缺的东西,他们有。这不是合作,这是互补。”
伊莱想了想。
“可是,如果他们的信仰和我们的纲领冲突……”
“不会冲突。”
唐纳德打断他,“我们的纲领是什么?土地归耕种它的人。正义归所有人。上帝说过反对这些吗?”
伊莱张了张嘴,没说话。
“上帝没说过。因为上帝不管这些。上帝只管天堂的事。地上的事,归我们管。他们要信上帝,可以。但要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得靠我们。”
伊莱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我派人去和他们接触。”
唐纳德点头。
“我们不反对他们的信仰,我们只是希望,他们的信仰能帮到这片土地上的人。而不是添乱。”
伊莱转身要走。
“等等。”
伊莱回头。
唐纳德看着他。
“那个神像流眼泪的事,查清楚是谁干的。如果是老百姓自己弄的,为了给自己一点希望,那就算了,如果是有人故意搞事,想借机捞好处,那就处理掉。”
“明白。”
门关上后,唐纳德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刚才在留言区看到的那几条消息。
神像流眼泪,石头上的字,自称圣徒的卡车司机。
这些事,在和平时期,是笑话。是那些小报用来填版面的边角料,是那些无聊的人在酒桌上吹牛的谈资,是那些大学教授在课堂上用来举例的“民间迷信”。
但在现在这个墨西哥,这些不是笑话。是火种。是那些绝望的人从地上捡起来的最后一根火柴。
他们不知道这根火柴能不能点着火,也不知道点着火之后会不会烧到自己。他们只知道,手里攥着点什么,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窗外,天快黑了。
哈利斯科州,圣胡安村。
凌晨三点。
这个村子藏在哈利斯科州的山沟里,只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里最气派的建筑,是村口那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教堂。白墙红瓦,钟楼顶上立着一个生锈的铁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教堂里面很暗,只有祭坛前面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照在墙上那些褪色的壁画上,照在那尊一人多高的瓜达卢佩圣母像上,照在圣母像脸上那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上。
那是眼泪。
从圣母像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祭坛的白布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