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城北，铁路编组站。
凌晨四点，探照灯把整片调车场照得雪亮。
铁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条并行的银蛇，从北边延伸过来，在这里分岔、交汇、再分岔，最终汇聚成两条主轨，穿过华雷斯城，一路向南。
唐纳德站在调度塔楼顶层，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俯瞰着脚下那片钢铁与混凝土的丛林。
二十列货运列车已经编组完毕，整整齐齐地排在六条股道上。
车头是内燃机车，老旧的墨西哥国家铁路公司涂装——绿白红三色 stripes，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但引擎已经全部检修过了，机械师们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每一台发动机都拆开、清洗、重组、测试，确保它们能在接下来的长途跋涉中不抛锚。
每列火车挂三十节车厢。平板车在最前面，上面绑着装甲车和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炮管和天线的轮廓。
然后是客车车厢——不，不是客车，是货运列车改的，拆掉了货架，焊上了铁条凳，一节车厢能塞六十个人。
最后面是守车，里面堆满了弹药箱、水桶、压缩饼干和急救包。
十列火车，三百节车厢，五千人，三百辆车，上千吨物资。
这是禁毒部队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兵力投送。
“局长，一列已经准备好了。”汉尼拔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发车时刻表。
汉尼拔翻开文件夹
。“从华雷斯到墨西哥城，一千五百公里，经过奇瓦瓦、杜兰戈、萨卡特卡斯、阿瓜斯卡连特斯、克雷塔罗、墨西哥州。奇瓦瓦是我们的地盘，没问题。杜兰戈刚打完，第10步兵师残部往南跑了，暂时不会有威胁。萨卡特卡斯和阿瓜斯卡连特斯还在观望，那帮州长既不敢帮我们，也不敢帮阿尔瓦雷斯，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克雷塔罗和墨西哥州是阿尔瓦雷斯的地盘，安全。”
“杜兰戈那边，让二团再往前推一推，把铁路沿线彻底清干净。萨卡特卡斯和阿瓜斯卡连特斯，告诉那帮州长，我们只是借道，不惹事。但如果有人惹我们，我们也不怕事。”
“明白。”
唐纳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扭成一条蛇，然后消散。
“万斯那边呢？阿尔瓦雷斯什么反应？”
汉尼拔翻开另一页。
“阿尔瓦雷斯很高兴。他说，有了我们的兵，他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些闹独立的州长了。但他也有点担心——五千人进墨西哥城，他的手下有些人在嘀咕，说这是‘引狼入室’。”
唐纳德笑了。
“引狼入室？他阿尔瓦雷斯请我来的，不是我自己闯进来的。他的手下要嘀咕，让他们嘀咕。等我们的兵到了，帮他们把那些闹事的‘爱国武装’清干净，帮他们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长拉过来，帮他们把那些在街上放火的毒贩抓起来——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这匹‘狼’是来帮他们看家护院的。”
“还有一件事。阿尔瓦雷斯的女儿在美国读书，最近收到了死亡威胁。”
唐纳德的眼睛眯了一下。“谁干的？”
“不确定。可能是新莱昂那帮人，可能是‘爱国武装’的残余，也可能是毒贩。但不管是谁，这都是在警告阿尔瓦雷斯——你敢跟唐纳德合作，我们就动你家人。”
唐纳德把雪茄在窗台上磕了磕。
“阿尔瓦雷斯怎么想？”
“他很担心。他女儿在美国，他鞭长莫及。他现在只能指望我们尽快帮他稳住局势，等局势稳住了，他就能腾出手来查到底是谁干的。”
唐纳德点了点头。“告诉万斯，让他跟阿尔瓦雷斯说，他女儿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想办法？我们在美国没有……”
“没有就去建。川普不是快上台了吗？等他上台了，什么都好谈。”
汉尼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局长，第一列该发了。”
唐纳德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整装待发的火车。
汽笛拉响了。
呜——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回荡，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车轮开始转动。铁轨在车轮的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呻吟，又像在歌唱。平板车上的装甲车跟着晃了一下，炮管在帆布篷下面露出来，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泛着冷光。
拉米雷斯站在第一节车厢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他朝调度塔楼的方向敬了个礼。
唐纳德没回礼。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列火车慢慢驶出编组站，驶入主轨，驶向南边那片灰蒙蒙的晨雾。
“局长，回去吧。外面冷。”汉尼拔说。
唐纳德没动。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汉尼拔，你信不信，最多两年，从华雷斯到墨西哥城，会通高铁。”
汉尼拔愣了一下。“高铁？”
“对。高铁。三百公里的时速，从华雷斯到墨西哥城，五个小时。到时候，老百姓想上首都，不用挤在破卡车里颠三天。当兵的想回家，不用等休长假。做生意的想送货，不用在国道上堵一个星期。”
他转过身。
“这就是我要的墨西哥。不是更大的枪，是更快的火车。不是更多的兵，是更多的学校。不是更毒的毒贩，是更富的老百姓。”
墨西哥城，国家宫。
阿尔瓦雷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华雷斯发来的电报。、
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第一列火车五点整已从华雷斯发车，预计明天上午十点抵达墨西哥城北站。拉米雷斯旅长带队，共计五百人，装备齐全，听候调遣。——唐纳德·罗马诺】
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敲响。埃布拉德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
“将军，新莱昂州又发声明了。”
阿尔瓦雷斯抬起头。“又说什么？”
埃布拉德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新莱昂州州长罗德里格斯站在讲台上，背后的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新莱昂州旗，不是墨西哥国旗。
“新莱昂人民，今天，我们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时刻。阿尔瓦雷斯将军出卖了国家，唐纳德·罗马诺的叛军正在往南推进。他们说要‘重建墨西哥’，但他们的重建，是拆掉我们的工厂、抢走我们的土地、摧毁我们的生活方式。”
罗德里格斯举起右拳。
“所以，我宣布，新莱昂州进入紧急状态，并行使墨西哥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自治。不是独立，是自治。我们不离开墨西哥，但我们也不再接受来自墨西哥城的任何命令。我们的警察、国民警卫队、以及所有愿意保卫家园的志愿者，将由州政府统一指挥。我们的税收，将由州政府统一征收。我们的法律，将由州政府统一制定。”
阿尔瓦雷斯把平板摔在桌上。“自治？他有什么资格自治？”
埃布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不止新莱昂。科阿韦拉州、杜兰戈州、萨卡特卡斯州、阿瓜斯卡连特斯州，都发了类似的声明。他们说，他们不反对墨西哥，但也不接受一个‘被叛军绑架’的政府。”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稀疏，独立天使纪念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们是在逼我。”
“将军，他们在等。等您犯错，等唐纳德犯错，等局势明朗。在那之前，他们会一直骑墙，一直观望，一直发这种不痛不痒的声明。”
阿尔瓦雷斯转过身，盯着埃布拉德。“那我们就让他们一直骑墙？”
“不能。但我们也不能硬来。新莱昂有兵，有钱，有地盘。罗德里格斯背后是那些大工厂主、大矿主、大农场主。如果我们硬来，他们会把工厂关了，把矿停了，把地荒了。到时候，失业的人会涌上街头，饿肚子的人会砸商店，老百姓会把气撒在我们头上。”
阿尔瓦雷斯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所以我只能等？”
“等唐纳德的兵到。兵到了，您手里有枪，腰杆就硬了。腰杆硬了，才能跟他们谈。谈不拢，再打。”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罗马诺局长。”
“将军，收到我的电报了吗？”
“收到了。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十点。”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片刻。
“罗马诺局长，新莱昂州发声明了。说要‘自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将军，您想怎么办？”
“我想让您的人，帮我盯住新莱昂。不是打，是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军，我的兵去墨西哥城，是去帮您稳住局势的。不是去帮您打内战的。如果新莱昂只是发声明，不闹事，不搞武装叛乱，那我们就只是看着。但如果他们动了枪，动了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尔瓦雷斯的手攥紧了话筒。“罗马诺局长，您这是在教我做事？”
“将军，我是在教您怎么活。您现在是墨西哥城的王，但您这个王，是坐在火药桶上的。新莱昂那帮人，手里有兵有钱，他们不怕您，因为他们知道您不敢动他们。但您手里有我的兵，我的兵不怕任何人。您想让他们知道这一点，但不能让他们知道得太早。太早了，他们会提前动手。太晚了，他们会觉得您软弱。”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
“罗马诺局长，您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