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饭?我做的饭怎么了?我做的饭有毒吗?毒死你了吗?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你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上等兵从人群里冲出来,绕过打饭的桌子,直奔窗口。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过窗口,扑进了厨房。
炊事员被他扑倒在地,大勺飞出去老远,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叮叮当当滚了几圈。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拳头、膝盖、肘子,能用的都用上了。炊事员的鼻子被打出血,血糊了一脸,在白色的厨师服上蹭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杠。上等兵的脸上也被挠了几道,指甲划破皮肉,血珠子渗出来。
食堂里炸了锅。
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打得好”,有人站在那里拍手叫好,有人冲上去拉架,结果拉架的也被卷进去了。
巴勃罗站起来,也要往那边冲。
里卡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去,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子早就想揍那个厨子了!”
“揍他能解决问题吗?你揍了他,明天的饭谁做?你来做?”
巴勃罗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他妈管谁做?反正我不吃他做的了,他做的不是人吃的东西!”
食堂里的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打饭窗口蔓延到食堂中央,又从食堂中央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桌椅被掀翻,餐盘满天飞,玉米饼像炮弹一样砸来砸去,稀汤泼了一地,滑得人站不稳。
一个年轻士兵被推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军靴踩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惨叫一声。踩他的人没道歉,甚至没低头看,继续往前冲。他的目标不是炊事员,是另外一个平时跟他有过节的兵。
两个人从食堂这头打到那头,拳头、脚、头槌,无所不用其极。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助威,有的趁机踹两脚。
何塞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看着这场混战。曼努埃尔蹲在他旁边,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拔枪。
“你干什么?”何塞问。曼努埃尔的手从枪套上移开。“没什么。”
食堂门口传来哨声,尖锐刺耳。
三排长马丁内斯少尉带着几个宪兵冲进来,橡胶棍在手,见人就打。“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混乱慢慢平息,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被宪兵分开,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桌腿边大口喘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有的一动不动。
马丁内斯站在食堂中央,扫了一圈,脸色铁青。“谁先动的手?”
没人回答。
“我问,谁先动的手?”
上等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炊事员的。“我动的,怎么着?”
马丁内斯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阿尔瓦雷斯。何塞·阿尔瓦雷斯。”
“阿尔瓦雷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聚众闹事。聚众闹事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老子饿着肚子,没力气听你讲罪名。”
马丁内斯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炊事员。炊事员满脸是血,正往外爬。
“你,过来。”
炊事员爬过来,坐在地上,用袖子擦脸上的血,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今天的饭,怎么回事?”
炊事员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上面不给钱,我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没钱也买不来肉啊。”
“上面不给钱,你可以跟我说,可以跟连长说。你什么都不说,天天做这种猪食,你怪下面的人闹事?”
炊事员不说话了。
马丁内斯转过身,看着那些蹲在墙角的士兵,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看着那些靠在桌腿边大口喘气的士兵。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麻木。
“今天的饭,确实不好,我承认,炊事班有责任,我也有责任,连长也有责任,营长也有责任。但闹事能解决问题吗?你们把食堂砸了,明天的饭谁做?后天的饭谁做?你们自己会做吗?”
有人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做就自己做,总比吃猪食强。”
马丁内斯没理他。“都回去,该站岗站岗,该训练训练。伙食的事,我会向上面反映。”
何塞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曼努埃尔也跟着站起来。
“曼努埃尔,你刚才手按在枪上,你想干什么?”何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曼努埃尔没说话。
“你想开枪?”
曼努埃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摸了一下,又没拔出来。”
何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曼努埃尔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何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阳光里扭成一条透明的蛇。
“曼努埃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跑?”
曼努埃尔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跑哪?”
“华雷斯。”
曼努埃尔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何塞跟在后面,又吸了一口烟。
食堂里的混战虽然平息了,但事情没有平息,像一颗被踩进土里的烟头,表面灭了,底下还在烧。
当天下午,营部通报就下来了。带头的阿尔瓦雷斯上等兵被关了禁闭,炊事员被记了过。其他参与闹事的,每人一个警告处分。
通报贴在各连的黑板报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营部大印。士兵们围在黑板报前面,看了几眼,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骂了一句就走了。
“警告处分,不痛不痒,吓唬谁呢?”
“不光不痛不痒,连军饷都不扣,光警告有个屁用。”
“不扣军饷?军饷都发不出来,拿什么扣?”
“也对,哈哈哈。”
巴勃罗蹲在营房门口,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烂酒,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里卡多蹲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里卡多,你说,咱们在这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每个月那点可怜巴巴的军饷呗。”
“军饷?军饷在哪儿?你看见了吗?”巴勃罗把酒瓶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泛着浑浊的光。“我反正没看见,我连军饷的影子都没看见,只看见这瓶酒。”
里卡多没接话。
“我问你,要是华雷斯那边的人来招人,你去不去?”巴勃罗的声音压得很低。
里卡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去。”
巴勃罗愣了一下。“你真去?你不是说你的家在这,老婆孩子在这吗?”
“老婆孩子?我老婆昨天打电话说,她要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阵。”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
里卡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营房。巴勃罗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
当天夜里,蒙特雷城北的军营里,有三个人趁着夜色翻墙跑了。
哨兵发现了他们,朝天开了两枪,但那三个人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边境方向的黑影里。
“嘟嘟嘟…”
哨兵拉响了警报,然后等了几分钟…
应急分队没来…
哨兵懵了。
“Cao!!!”
等了十几分钟才磨磨蹭蹭来,哨兵不满的说,“等你们来,人都跑了。”
“不等你自己去追,再多屁话,就干死你!”
哨兵缩了下脖子。
妈的…丘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