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西德罗村,索诺拉州边境以北十七公里。
美军第2旅第3斯特赖克旅战斗队A连二排排长康纳斯中尉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用望远镜打量着这片已经等待了四十八小时的定居点。
村子不大。
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铁皮屋顶,村口一棵枯死的老牧豆树。
一条土路贯穿南北,路两旁是玉米地,玉米秆已经干了,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排排枯瘦的骨架。
三天前,唐纳德下达了“全民抵抗”动员令之后,索诺拉边境沿线五十公里内的村镇都撤空了。老弱妇孺往南转移,能打仗的男人留在原地,领枪,挖地道,埋地雷,等着美军进来。
但圣伊西德罗不一样。
这里没有撤。
不是因为不想撤,是因为路被炸断了。
三天前美军的空袭炸毁了村南唯一能通车的土路,卡车进不来,老人和孩子走不出去。
三十几户,一百多口人,就这么被困在村子里。
康纳斯的任务很简单:进村,清剿,确认没有武装人员,然后把平民集中起来,等待后续部队接管。
奇瓦瓦州是唐老大改革最为彻底的…
很多人和他的利益都是绑定在一起的。
尤其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就会为了自己的土地和财富豁出去生命。
二排的三个班,32个人,三辆斯特赖克。
“排长。”无线电里传来三班班长汤普森的声音,“无人机画面,村口有人,一个老头,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我们。”
康纳斯举起望远镜。
村口那棵枯死的牧豆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戴着草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康纳斯放下望远镜。
“各班注意,汤普森,你们班先上,控制村口制高点。罗德里格斯,你们班跟我走,逐户搜索。医护兵在后面,等我们确认安全再进。”
“收到。”
三辆斯特赖克启动,履带碾过干硬的土路,朝村子驶去。
康纳斯坐在头车的车长观察位,手握着车顶M2重机枪的握把,枪口指向村口那个老头。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老头还是没动。
五十米,斯特赖克停下。
康纳斯跳下车,身后的士兵呈散兵线散开,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走向那个老头。
在距离二十米的地方,他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老人,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头抬起草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盯着康纳斯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能听见。”
他用西班牙语说,旁边一个懂西班牙语的士兵翻译成英语。
“你是谁??”
“我是村长!”
“村里还有多少人?”
老头沉默了两秒。
“113口,老的小的,走不动的。”
康纳斯皱了一下眉。这个数字和情报差不多。
“长官,我能走近一点说话吗?我耳朵不好。”
康纳斯犹豫了一秒。
按条例,这种接触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能让当地人靠太近。但这老头看起来老了,拄着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能有什么威胁?
他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两个兵上前,拦住老头,快速搜了一遍身。
什么都没有。
老头顺从地举起手,让他们搜,脸上带着那种老农特有的、木讷的笑容。
搜完,士兵退后,对康纳斯点了点头。
“可以了。”
老头慢慢走过来,走到康纳斯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美国军官。
金发碧眼,脸上还有青春痘,一看就是毕业不到两年,第一次真正打仗。
老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康纳斯正要开口问话。
老头忽然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
“感谢唐纳德。”
康纳斯愣了一下。
“什么?”
老头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是一间土坯房,窗户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窗后,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趴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
他叫米格尔。
之前前,他在村口问那个发枪的宣讲员维拉:“哥哥,我能领枪吗?”
他说:“我们不会失败。如果失败,就拉着那些所谓的上帝,一起下地狱。”
现在米格尔趴在窗台上,透过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他爷爷站在那个美国军官面前。
他爷爷对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米格尔,记住爷爷的样子。以后你长大了,要记得爷爷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
他咬着嘴唇,眼泪糊了一脸,但没有哭出声。
遥控器攥在手里,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康纳斯看着那个老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就见对方抬头,朝那间黑漆漆的土坯房,笑了笑。
窗后的男孩看见了那个笑。
他闭上眼睛,按下了遥控器。
轰!!!
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十几个人全部掀翻。
康纳斯中尉,二十四岁,西点毕业刚满两年,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和那个八十岁的老农一起,消失在火光里。
汤普森班长被冲击波推出去三米远,重重撞在一堵墙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的是一片地狱。
村口,那个老头站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直径三米的焦黑的坑。
坑周围散落着残肢断臂,分不清是美国人的还是那个老头的。
康纳斯中尉只剩下一只脚,穿着军靴,还在冒烟。
三班副班长被弹片划开喉咙,倒在坑边,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两个刚从他身边经过的兵,一个没了半边脸,一个没了双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护兵尖叫着冲上去,但已经没救了。
“埋伏!!有埋伏!!!”
汤普森的吼声刚出口,村子就活了。
那些黑漆漆的窗户里,同时喷出火舌。
M249,架在窗台上,朝街道上还没反应过来的美军扫射。
这些玩意…
唐老大也有。
早就下发到最下面的村一级别。
那些紧闭的门突然打开,端着AK的男人冲出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压。
他们的动作很利落,不像是三个月前还在种玉米的农民。
玉米地里也冒出人来。那些枯死的玉米秆后面,全是枪口。
三辆斯特赖克的炮塔疯狂转动,试图还击。但敌人太近了,太分散了,根本打不过来。
第一辆斯特赖克被RPG击中侧面。火箭弹打穿了装甲,车里的弹药殉爆,整辆车瞬间变成一个燃烧的铁棺材。里面的三个兵没有一个逃出来。
第二辆斯特赖克试图倒车,但后路被一辆燃烧的皮卡堵死。司机猛打方向盘,想冲进玉米地,但履带陷进一条事先挖好的沟里,动不了了。
十几个端着AK的农民从玉米地里冲出来,朝那辆被困的装甲车疯狂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响,虽然打不穿,但车里的兵被震得七荤八素。
然后有人扛着炸药包上去了。
那是自制的炸药包,用塑料布包着,绑在木棍上,引信滋滋冒着烟。扛炸药包的人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他冲到装甲车侧面,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车体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转身就跑。
轰!!!
履带被炸断,装甲车彻底瘫痪了。
车门打开,里面的三个兵跳车想跑。但刚落地,就被玉米地里射来的子弹撂倒。
第三辆斯特赖克终于倒出村子,在村口重新集结,用车顶的M2重机枪朝村子里疯狂扫射。
但那些农民已经撤了。
他们像来时一样快,消失在地道里,消失在玉米地里,消失在那些黑漆漆的房子里。
枪声停了。
汤普森趴在村口的一堵矮墙后面,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条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有美军的,也有那些农民的。
那个老头的尸体,连找都找不到了。
康纳斯中尉的尸体,也只剩下一只脚。
汤普森低下头,闭上眼睛。
耳边,无线电里传来营部的呼叫:
“猎犬3-3,猎犬3-6,报告情况!重复,报告情况!”
他拿起话筒,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圣伊西德罗村战斗,持续了十一分钟。
美军阵亡23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一人。
三辆斯特赖克装甲车,全损。
农民阵亡三十七人。
圣伊西德罗村,一百一十三口人,活下来的不到四十。
但那个站在村口的老头,用他命,换了二十三个美国兵。
他叫何塞·拉米雷斯。
和第一旅旅长同名,但不是一个人。
村口发枪的时候,他问那个宣讲员:“你让我打美国人?我六十二了。”
宣讲员告诉他,那个从二连活下来的狙击手维克托,一个人换了十一个美军。
他当时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崭新的FX-05步枪,看了很久。
……
华雷斯城,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
汉尼拔把圣伊西德罗的战报放在唐纳德面前。
唐纳德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雪茄。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索诺拉边境那片被标红的区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美国人什么时候能明白?”
“明白这不是阿富汗,不是伊拉克。”
唐纳德转过身,“那些地方的人,恨的是美国人,但怕的是美国人。这里的人,恨美国人,但不怕。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土地没了,房子没了,亲人没了。再退,就只能退进海里。”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雪茄。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最可怕。”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圣伊西德罗村战斗的第三天,美军第2旅的伤亡统计报到了五角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