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那罗亚,圣西蒙山区。
凌晨两点,山雾浓得化不开。
四辆黑色SUV沿着盘山土路缓慢爬升,车灯在雾里切成几道模糊的光柱。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被浓雾吸收,传不出二十米。
每隔一百米,路边就站着一个持枪的人影——穿着黑衣,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雾中明灭。
第二辆车里,51岁的伊格纳西奥·“纳乔”·科罗内尔靠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他死去十年的合伙人留下的,戒面刻着锡那罗亚的守护神——圣徒马林。
他旁边的车窗开着一条缝,潮湿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腐烂的气味。
“快到了。”司机说。
纳乔没回话。
他盯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黑影,数着。123、124、125——不到三公里山路,他数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古兹曼的排场,比以前更大了。
也更加怕死了……
山顶的庄园在雾中浮现时,纳乔看见院子里已经停了六辆车。
清一色的黑色雪佛兰Suburban,和他坐的一样。车牌来自墨西哥六个不同的州。
他推开车门,踏上碎石地面。
空气冷得刺骨。但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只有真正握过别人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纳乔叔叔。”那人开口,声音年轻,但带着点阴柔。
伊万·古兹曼,矮子的长子,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老头子在等着。”
纳乔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主楼。
门在身后关上。
雾被挡在外面。
屋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瘆人。
走廊两侧站着八个穿西装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跟着他们移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纳乔知道那些口袋里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口袋里是什么。在这栋房子里,没人会真的掏出来——但每个人都知道别人有。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雕着复杂的圣徒图案。
伊万推开门,侧身让纳乔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橡木的,能坐二十个人。
现在坐了七个。
长桌尽头的椅子上,坐着那个身高不足一米六八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头发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看见纳乔进来,嘴角动了动,那是他的笑。
“纳乔。”
他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坐。”
纳乔走到长桌左边空着的椅子前,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右手边第一个,伊斯梅尔·“埃尔马约”·赞巴达,古兹曼的老搭档,锡那罗亚集团的二把手。
他穿着老式的牧羊人外套,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纳乔知道,那双手年轻时杀过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还多。
第二个,胡安·何塞·“埃尔阿祖尔”·埃斯帕拉戈萨,控制着杜兰戈州的通道。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袖扣是金的,脸上带着那种银行家才有的微笑。
第三个,文森特·“埃尔维奇奥”·赞巴达·涅布拉,埃尔马约的儿子,锡那罗亚新生代的代表。
他剃着寸头,脖子上露出半截纹身,眼神像狼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左手边第一个,阿尔弗雷多·“埃尔阿尔法”·古兹曼,矮子的兄弟,负责集团的财务。他戴着厚厚的眼镜,低着头,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好像根本没注意房间里还有别人。
第二个,达马索·洛佩斯,四十三岁,矮子的女婿,控制着蒂华纳的通道。他年轻,英俊,穿着像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但他眼睛里那种东西,和他岳父一样。
第三个,——空着的,那就是纳乔的位置。
如果导弹来一发…
嘿嘿嘿……那就好看了。
纳乔坐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古兹曼慢慢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走到纳乔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纳乔肩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走回长桌尽头,重新坐下。
他开口。
“三十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我在这片山里,有一块地。种玉米,种豆子。那时候,一斤玉米能卖五个比索。”
他顿了顿。
“现在,一斤玉米还是五个比索。”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十年了,什么都没变。除了——”
他指了指自己。
“除了我。”
房间里没有人笑。
古兹曼继续说:
“那些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我见过好的时候,也见过坏的时候。我进过两次监狱,跑了两次。第一次,我躲在洗衣车里。第二次,我钻了一公里半的地道。”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你们知道,这两次越狱,我花了多少钱吗?”
没人回答。
古兹曼自己说:
“第一次,二百五十万美金。第二次,五千万。”
他看着埃尔马约。
“马约,五千万,能买多少玉米?”
埃尔马约没睁眼。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够整个锡那罗亚吃三年。”
古兹曼点点头。
“够整个锡那罗亚吃三年。但我花了。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因为自由,比三年口粮值钱。”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现在,我又自由了。”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这次,不一样。”
他盯着伊万。
“伊万,告诉他们,为什么不一样。”
伊万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张地图。
墨西哥北部的详细地图。
他用一根细长的棍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是华雷斯。”
然后棍子向南移动,停在另一个点上。
“这里是锡那罗亚。”
他顿了顿。
“直线距离,六百公里。”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华雷斯那边,现在是谁的地盘,不用我说。”
达马索开口,声音很稳。
“唐纳德·罗马诺。”
“对。”伊万点头,“唐纳德·罗马诺。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名字。现在,他打赢了美军。他手里有两万兵。他刚刚宣布,要花一百亿重建华雷斯。”
阿尔弗雷多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一百亿?他哪来的一百亿?”
伊万看着他叔叔。
“他有没有一百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让全世界相信他有。”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现在,这个人,离我们六百公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埃尔马约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想说什么?”
古兹曼开口了,声音很轻。
“马约,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监狱里出来?”
埃尔马约看着他。
“因为你儿子在外面,而且管不住你!”
古兹曼笑了。这次是真笑。
“一半是因为他。”
他顿了顿。
“另一半,是因为那个人。”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华雷斯。
“唐纳德·罗马诺。”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他会停在那里吗?”
没人回答。
古兹曼自己说:
“他不会。”
他站起来,走回窗边。
“他打完美军,下一个目标是谁?是我们。为什么?因为锡那罗亚是毒品之都。只要这里还有一克可卡因运出去,他就是‘反毒英雄’。他要当英雄,就得把我们都杀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不是我想打他。是他要打我们。”
阿尔弗雷多开口,声音很轻。
“华雷斯到锡那罗亚,六百公里。中间有奇瓦瓦州,有杜兰戈州。那些地方,有的是我们的人。他打得过来吗?”
古兹曼看着他弟弟。
“阿尔法,你知道美军有多少人吗?”
阿尔弗雷多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