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已经彻底乱了。
那个老太太的一巴掌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旁听席上，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涌。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只是红着眼睛往前挤。
“杀了他！”
“打死他！！”
“还我儿子命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组成人墙，拼命拦住那些失控的人群。
但人太多了。
广场上两万人，旁听席上几百人，此刻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退后！全部退后！”民兵队长嘶吼着，用盾牌顶住最前面的人。
但那些人根本听不见。
他们只看见被告席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那个杀了他们亲人、毁了他们的家、让他们活在恐惧里几十年的毒枭之子。
“砰！”
一声枪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法官站在席位上，手里的木槌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枪口朝上，刚才那一枪是朝天开的。
“肃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再往前一步，我以藐视法庭罪当场击毙。”
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过去。
人群停住了。
法官把枪放下，重新拿起木槌，敲了一下。
“带被告上前。”
那两个民兵把伊万重新架起来，拖到法官席前面。他站不稳，几乎是被提着站在那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半闭着，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视野染成一片红色。
法官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文件：
“伊万·古兹曼·洛埃拉，经华雷斯特别刑事法庭合议庭审议，你被控的三十七项罪名全部成立。根据《华雷斯禁毒特别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七条第四款、第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
他顿了顿。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判处你，石刑。”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不是欢呼，是那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嘶吼。两万个人同时喊出来，声音震得州政府大楼的窗户都在抖。
“石刑！石刑！石刑！！”
那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身边，更多的人跪下来，对着法官席的方向，对着被告席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对着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的云。
有人开始念经。
有人开始唱歌。
有人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喊着死去亲人的名字。
被告席上，伊万·古兹曼慢慢抬起头。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法官。
他的嘴动了动。
一开始声音很小，没人听见。但旁边那个民兵听见了。他愣了一下，低头凑过去。
伊万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大到整个前排都能听见：
“我是伊万·古兹曼！我父亲是华金·古兹曼！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父亲会救我的！他会拿美金救我的！！！！”
他的声音劈了，变成尖叫。
那两个民兵把他按下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挣扎。
但他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都破了。
一个民兵用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喊声变成呜呜的闷响。
他挣扎着，扭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法官等了几秒，等他稍微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
“行刑日期，一个月后。华雷斯城北，禁毒广场。公开执行。”
他敲了一下木槌。
“退庭。”
那两个民兵拖着伊万，把他从被告席上拖走。
他还在挣扎，还在呜呜地叫。那条被拖出来的血痕，从被告席一直延伸到囚车门口，在广场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线。
人群涌上去，又被民兵挡住。
有人朝那条血痕吐唾沫。
有人跪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嘴里。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个老太太还跪在地上。
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那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但女人没理。她只是看着那条血痕，看着那辆囚车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着什么。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你男人呢？”
女人没说话。
老太太又问了一遍。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老太太。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空洞洞的东西。
“死在华雷斯城北。”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那个女人的手。
两只手，一只干枯如树皮，一只年轻但同样粗糙，握在一起。
老太太说：“等一个月后，你来。”
女人问：“来干什么？”
老太太指着那条血痕。
“来亲手砸第一块石头。”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女人抬起头。
“好。”
那条血痕在广场的水泥地上，一直留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清洁工用水冲掉。
但那些亲眼看见它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
审判结束三十分钟后，全球互联网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科普狂潮。
推特上，#石刑#这个词以每分钟五十万条的速度飙升。不到一小时，就超过了#伊万古兹曼#和#五亿美金悬赏#，登顶全球趋势榜。
点进去，第一条热评是一个叫“历史小知识bot”的账号发的：
“科普：什么是石刑？
石刑是一种古老的处刑方式，将受刑者下半身（男性）或胸部以下（女性）埋入沙土中，然后由众人用石块砸死。
行刑用的石块有讲究——不能太大，否则一下就砸死了，太便宜犯人；也不能太小，否则砸不死，太折磨。要挑选大小适中、棱角锋利的石头，保证让受刑者痛苦地死去。
如果是对已婚有孩子的妇女行刑，她的孩子必须到场观看。父亲及家人需宣布断绝关系并参与投石。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残忍的刑罚之一，目前仍在少数伊斯兰国家适用。-1-5”
这条科普被转了三百万次。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卧槽，把孩子叫来看？这他妈是反人类吧？”
“反人类？古兹曼那帮人杀了多少人的孩子？”
“我查了一下，石刑最早记录在《圣经》里，摩西用石刑处死过违反安息日的人。-1”
“耶稣说过：谁没有罪，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5”
“所以唐纳德这是在扮演耶稣？”
“不，唐纳德是在让那些有罪的人自己动手。”
一个叫“国际法观察员”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
“从国际法角度看，石刑明显违反《禁止酷刑公约》。墨西哥是缔约国，唐纳德政权虽然不是国际承认的合法政府，但如果在公审后执行这种酷刑，国际社会必然会强烈谴责。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唐纳德根本没有寻求国际承认的意图。他的合法性来自奇瓦瓦和索诺拉的老百姓，不是来自联合国。
对他来说，民意比国际法重要一万倍。”
这条长文下面，点赞最高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民意来了。”
一个叫“现场观众”的账号发了一段手机拍的视频。
视频很晃，但能看清被告席上伊万被拖走时，那些人朝他吐唾沫、朝那条血痕跪下去的画面。
配文是：
“我在现场。你们没看见那些人看伊万的眼神。那不是恨，恨是热的。那是冰的，是那种死了十几年的亲人在冰窖里躺久了之后的冰。
那个老太太跪下去的时候，我他妈一个拍了二十年新闻的老记者，哭了。”
这条视频播放量八千万。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评论是一句话：
“正义不是请客吃饭。”
审判结束四十分钟后，锡那罗亚卡特尔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
公告是用西班牙语、英语、阿拉伯语三种语言写的。
内容很简单：
“致全世界所有勇敢的人：
今天，华雷斯非法政权判处我儿子伊万·古兹曼石刑。这是一场针对锡那罗亚人民的挑衅，是对我们信仰和传统的侮辱。
我，华金·古兹曼·洛埃拉，正式宣布：
谁能救出伊万·古兹曼，我给他五亿美金。
五亿。美金。现金。不连号。随时兑现。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把他活着带到我面前，这笔钱就是你的。
如果把他带回来的同时，还能把那个判他死刑的法官的人头一起带来，再加一亿。
如果能把唐纳德·罗马诺的人头一起带来，再加十亿。
此悬赏长期有效。
愿上帝保佑你们，保佑锡那罗亚。
——华金·古兹曼·洛埃拉”
公告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古兹曼本人。他穿着深灰色的牧羊人外套，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后是锡那罗亚的山林。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手——那只攥着念珠的手，骨节发白。
这条公告发出后十分钟，转发量突破一千万。
五亿美金。
这是人类历史上数额最高的单次悬赏。
相比之下，美国DEA悬赏锡那罗亚头目的五百万、一千万，简直是零花钱。-3-6-9
评论区彻底疯了。
“五亿？！美金？！”
“够一个人花五百辈子。”
“我查了一下，五亿美金能买什么：三架F-35战斗机，或者一座私人岛屿，或者一个小国家的国债。”
“别算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敢不敢干？”
“干谁？唐纳德？你他妈想死我不拦你。”
“不一定非要干唐纳德啊。公告里说了，救伊万就行。伊万现在在华雷斯监狱。”
“华雷斯监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三层地下掩体，十米高围墙，五百米雷区，二十四小时无人机巡逻。”
“那又怎样？古兹曼能从墨西哥最高监狱里挖地道跑出来，就不能有人挖进去？”
“你他妈以为是挖红薯？那是监狱！”
网上吵成一锅粥。
但真正行动起来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
哥伦比亚，麦德林。
一间昏暗的地下酒吧里，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旁。
他们穿着廉价的T恤，脸上都有纹身，眼睛都像狼一样。
坐在中间的那个，外号“疯狗”，是麦德林最大的雇佣兵头子。他手下有三百人，专门给毒贩干脏活。杀一个人，五千美金。灭一个满门，五万。
“五亿。”他说。
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
“老大，那可是华雷斯。唐纳德的地盘。咱们的人进去……”
“死多少都没关系。”疯狗打断他，“三百人全死光，只要能救出那小子，五亿到手。五亿，够再招三千人。”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掉。
“联系能联系的人。哥伦比亚的，委内瑞拉的，秘鲁的。越多越好。一个月时间，不够也得够。”
“那锡那罗亚那边……”
“先拿钱。钱到手了，再说效忠谁。”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冷。
巴西，里约热内卢，贫民窟。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蹲在墙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公告。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个数字。
5，000，000，000。
五亿。
他数了三遍，才确定那是五个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
他想起他哥哥。去年，他哥哥跟着一个蛇头想去美国，在墨西哥边境被毒贩抓了，至今下落不明。
现在，那个毒贩的父亲，悬赏五亿美金。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又黑又挤，住着八个人。他妈在做饭，他妹妹在做作业。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砍刀，用破布擦了擦。
他妈转过头，看见那把刀，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刀别在腰里，走出门去。
门外的贫民窟，一片漆黑。
他要去华雷斯。
不是去救那个毒贩的儿子。
是去碰碰运气。
万一呢？
万一那五亿美金，能让他妈住上大房子，让他妹妹上学，让他哥哥……
他哥哥回不来了。
但五亿美金，可以让他家所有人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走进黑暗里。
洪都拉斯，圣佩德罗苏拉。
一座废弃的仓库里，三十几个男人正在分发武器。
他们来自中美洲各地——危地马拉，洪都拉斯，萨尔瓦多，尼加拉瓜。有的是MS-13的成员，有的是18街的，有的是被遣返的美国帮派分子。
领头的那个，外号“鼬鼠”，就是之前被古兹曼招去锡那罗亚的那个。
“一个月。”他站在一个箱子上，对着下面的人说，“一个月时间，从华雷斯监狱里把人救出来。”
下面有人喊：“怎么救？挖地道？”
“挖。炸。攻。随便怎么都行。”
“古兹曼那边呢？他们会帮忙吗？”
鼬鼠摇头。
“不会。他们的人现在被唐纳德压着打，自顾不暇。但他们会给我们武器，给我们钱。”
“多少？”
“先付五百万。事成之后，剩下的四亿九千五百万。”
人群里一阵骚动。
五百万美元，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而事成之后的四亿多，更是想都不敢想。
鼬鼠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
“这次不光是咱们。哥伦比亚那边疯狗的人也会来。还有巴西的，阿根廷的，甚至还有从欧洲过来的。”
他顿了顿。
“全世界都想拿那五亿。”
下面有人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疯狂。
“那就让全世界一起上。”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