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奥林匹斯上因为一场婚礼而无比热闹之时,人间,斯巴达。
清晨的阳光从王宫东面的高窗上洒下来,透过彩绘玻璃的过滤,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王宫的餐厅不算大,因为斯巴达人崇尚简朴,即便是国王的居所,也比不上东方那些王国金碧辉煌的殿堂。
但简朴不等于简陋,各种各样的细节还是透露出了王宫该有的格调。
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麦香和蜂蜜的甜味,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
廷达瑞俄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盘面包和一碗加了香草的羊奶,可他几乎没有动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双习惯了在马背上眺望远方和战场的眼睛,此刻却盯着面前那碗羊奶出神。
他是一个典型的斯巴达国王,身板结实,肩膀宽阔,常年的骑射和搏击训练在他身上留下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不是那种会在臣民面前表露忧虑的国王,可在家人面前,他卸下了那副永远坚毅的面具。
王后勒达坐在他对面,正用小刀把面包切成小块,放进小海伦面前的盘子里。
她比廷达瑞俄斯年轻几岁,面容温婉秀丽,深栗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鬓边别着一枚银质的橄榄叶发夹。
她的动作很轻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斯巴达王后应有的端庄和从容。
可她偶尔抬起眼睛看丈夫时,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了?”勒达放下小刀,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看着廷达瑞俄斯:“一整个早上都在走神,面包没吃几口,羊奶也没喝,是不是边境又有战事了?”
廷达瑞俄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是战事。”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是祭祀们,这几天他们不止一次来找我,说众神要求我们奉上更多的供品,比平时多得多。”
勒达的眉头微微蹙起:“更多的供品?哪些方面的?”
“各种方面都有。”廷达瑞俄斯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新织的紫色绸缎,最上等的没药和乳香,还有用初榨橄榄油调制的圣膏,光这几样就花掉了国库整整一个月的进项。”
“祭祀们还说,这还不够,接下来可能还要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里举办一场额外的盛大祭祀。”
勒达的神色在听到“紫色绸缎”时就已经开始放松了,等听到“初榨橄榄油”和“没药”时,她的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微笑。
“紫色绸缎,没药,乳香,初榨橄榄油……”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了许多:“这些都是婚礼用物,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可能不太清楚,在神明面前缔结婚姻的时候,供桌上摆的就是这些东西。”
廷达瑞俄斯愣了一下:“婚礼?”
“应该是哪位神祇要结婚了。”勒达说着,把切好的面包推到海伦面前:“而且从供品的规格来看,不是次级神的婚礼,至少是主神级别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你不用担心。”
廷达瑞俄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把他一整个早上的忧虑都吐了出去,肩膀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但愿如此。”他说,拿起那块被他冷落了半天的面包,终于咬了一口:“我还以为要打仗了。”
“不必担心。”勒达笑着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婚礼总是好事。”
廷达瑞俄斯嚼着面包,点了点头,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
“父亲,母亲……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问话的是海伦。
她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背后的高窗上洒下来,落在她那一头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颧骨下细小的血管。
她七八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肩膀还很窄,手臂还很细,可那张脸,那张脸已经美得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翘着,嘴角沾着一小点面包屑,让她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多了几分属于孩子的、让人想要伸手去捏一捏的可爱。
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勺子,勺子上还沾着没吃完的蜂蜜。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的好奇。
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的小脑瓜里转了有一会儿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和母亲刚才说的那些“供品”“祭祀”“神明”之类的话,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廷达瑞俄斯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政务和战事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暖,把他从一国之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宠爱女儿的父亲。
“当然有啊,我的小鸟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独有的、带着些微宠溺的温和:“众神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俯瞰着世间万物。”
“他们会听到我们的祈祷,会回应我们的祭祀,会庇护那些虔诚的人,就像我们斯巴达人一样。”
海伦歪着头,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那他们长什么样子呢?和神庙里的雕像一样吗?”
“比雕像更美。”廷达瑞俄斯笑着说:“宙斯是神王,掌管雷霆和天空,他的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
“塔伦是先知之神,知晓世间一切万物,他的妻子赫拉掌管婚姻和家庭,她穿着孔雀羽毛织成的衣裙,比任何凡间的王后都更尊贵,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她穿着铠甲,手里握着长矛……”
“阿波罗是光明神,他弹奏的七弦琴能让万物为之倾倒,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她背着银弓在丛林间奔跑,没有猎物能逃过她的箭矢——”
“阿尔忒弥斯!”海伦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猎神的姐姐!父亲你刚才说她的神庙里要办祭祀!”
“是狩猎女神。”廷达瑞俄斯纠正她,笑着摇了摇头:“对,就是她,她的神庙就在城门外不远的山坡上,过几天会有一场盛大的祭祀,如果你想去——”
“我要去!”
海伦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父亲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祭祀的!上次城门口那个阿波罗的小祭坛你没有带我去,这次一定要带我去!”
廷达瑞俄斯被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逗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海伦的头发:“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
“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神庙里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祭祀进行的时候要安静地站在一旁,那是神明面前,不是你的游乐场。”
“我保证!”
海伦用力点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可那双眼睛里的雀跃光芒却怎么都掩饰不住:“我保证安静!我会像母亲参加宴会时那样端庄,对吧,母亲?”
她转过头看着勒达,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快帮我说话”的恳切。
勒达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一贯温柔的微笑,伸手拿餐巾擦了擦海伦嘴角的面包屑。
可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女儿脸颊的那一刻,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
“当然可以去。”勒达说,声音温柔而平静:“但要先把早饭吃完,你盘子里还有一半面包没动呢。”
海伦立刻坐回椅子上,拿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廷达瑞俄斯看着她这副猴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羊奶喝了一口。
他转过头,看到勒达正看着海伦出神,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他自己读不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