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问。
勒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柔的微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她长得太快了,去年还够不到桌子,今年已经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廷达瑞俄斯笑了,没有多想。
勒达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自己的面包掰成小块放进嘴里。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端庄从容,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海伦——
那个坐在窗边、阳光洒在浅金色卷发上的小女儿。
她的美,那种已经初露端倪的、让人屏息的美,不属于廷达瑞俄斯,也不属于勒达。
勒达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宙斯是神王,他掌管雷霆和天空,他的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
廷达瑞俄斯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勒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宙斯长什么样,她见过他。
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见过。
只是廷达瑞俄斯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斯巴达王宫和现在没有太大的不同,一样的石墙,一样的高窗,一样从庭院里飘来的橄榄叶清香。
只是那时候勒达还没有这些细小的皱纹和更加温柔的眉眼,她年轻,美丽,每天在宫中处理完王后的日常事务后,剩下的时间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发呆。
那天下午,廷达瑞俄斯在处理政务,从早忙到晚。
勒达一个人坐在寝殿的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那片在风中摇曳的橄榄林。
阳光很好,风中带着野薄荷的清香,远处可以听到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的呼喝声。
她本该去巡视织坊,或者去看望神庙里的女祭司,可她不想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百无聊赖压在她身上,让她只想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橄榄叶一片一片地被风吹动。
直到她看到了那只白鹅。
它从橄榄林的方向飞来,飞得很低,很慢,像是专门朝着她的窗户来的。
它的羽毛白得不可思议,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生物的优雅和从容。
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那蓝色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鸟类的眼睛。
勒达从窗边站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那只白鹅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它的脚蹼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她感受到的不是鸟类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的、近乎于人的温度。
它的重量也比普通鹅要沉,她把它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羽毛。
那些羽毛比任何丝绸都更光滑,比任何棉花都更柔软,她的指尖触碰到羽毛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她诧异地看着怀里的白鹅,看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她眼前一花。
一道极其短暂的金光从白鹅身上炸开,像是一颗微型太阳在她怀里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金光散去之后,她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形状的空白。
在那片空白里,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个高大的人影,一身白袍,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雷霆在生灭,有万钧之力在翻涌,可看向她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不敢直视的温度。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仰面躺在床榻中央,被子盖得紧紧的,一直拉到下颌。
被子下面,她的身体是赤裸的。
没有伤痕,没有疼痛,没有任何被粗暴对待的痕迹,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的酸软,像是一件从未被穿过的衣服忽然被人试了一下。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她赶紧把被子拉回胸口。
阳光依旧从窗外洒进来,橄榄林的沙沙声依旧,远处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依旧。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她自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廷达瑞俄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装——
他刚从议事厅回来,脸上还带着处理政务之后的疲惫。
看到她坐在床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惊讶的笑容。
“你在等我?”他问。
勒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廷达瑞俄斯没有注意到她表情里的异样,他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内衬,坐在床沿上,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今天议事特别长,让你久等了,下次不用等我,累了就先睡吧。”他说。
勒达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无数个平凡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做了个梦。
也许那只白鹅从来没有飞来过,也许那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打盹时做的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海伦出生。
海伦出生那天,整座斯巴达王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廷达瑞俄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
可当他把孩子抱给勒达看时,勒达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