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雷城北,军营。
军营食堂。
早上七点。
食堂不大,十几张长条桌,能坐一百来号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一半。
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以前好歹有肉,现在连肉末都看不见了。
玉米饼是隔夜的,硬得像鞋底,豆子汤稀得能照见人影,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何塞·冈萨雷斯上等兵端着餐盘在打饭窗口前面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后面还有五六个。队伍挪得很慢。
“快点行不行?我还要去站岗!”何塞喊了一声。
窗口里面的炊事员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横肉,脖子上有条疤,以前是在蒙特雷街上混的,后来托关系进了部队当炊事员,因为怕上前线。
“催什么催?催命啊?有本事你去跟州长说,让他多拨点伙食费。他不拨,我能给你变出肉来?”
何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队伍继续挪,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餐盘伸进窗口。
炊事员用大勺在桶里搅了两下,舀出一勺稀汤,浇在玉米饼上,又夹了一筷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什么?”何塞看着那坨东西,皱起眉头。
“豆子,你不认识豆子?”
“豆子怎么是这个颜色?”
“豆子就是这个颜色,你吃不吃?不吃拿回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何塞咬了咬牙,端着餐盘走回座位。
旁边坐的是他的老乡,曼努埃尔·洛佩斯上等兵,跟他一起从新莱昂来的。曼努埃尔看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用叉子戳了戳那块所谓的“肉”,硬得像橡皮。
“这他妈是什么肉?”
“不知道,可能是老鼠肉,也可能是猫肉。”
曼努埃尔把那块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我不吃了。”
“不吃你饿着?”
“饿着也比吃死强。”
两个人对着餐盘发呆。
后面的桌子有人开始骂了:“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都不吃!”
“你骂有什么用?骂能骂出肉来?”
“那怎么办?饿着?”
“饿着呗,反正军饷也没发,饿死了正好,省得发抚恤金。”
食堂里的骂声越来越大,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从各个角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何塞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来历不明的肉,叉子尖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像在给一具尸体做尸检。曼努埃尔坐在他对面,已经把餐盘推到桌子中间,双手抱胸,盯着那碗稀汤发呆。
“我操你妈的。”后排桌子有人把餐盘摔了。
哐当一声,餐盘砸在地上,玉米饼滚出去老远,稀汤溅了一地,一个年轻的二等兵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老子在监狱里吃的都比这强!”
炊事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大勺,满脸横肉抖了三抖。
“你他妈骂谁呢?有本事你去跟上面说,跟我说有屁用?我也是拿钱干活,上面不给钱,我能给你变出肉来?”
“那你别干了!干不了就滚!”
“你让我滚我就滚?你算老几?”
两个人隔着打饭窗口对骂,唾沫星子满天飞。周围的兵有的站着看热闹,有的起哄吹口哨,有的面无表情地继续嚼那硬得硌牙的玉米饼,像在嚼自己的命。
二等兵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往窗口那边走,步子很大,踩得地板咚咚响,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炊事员从窗口缩回去,但没缩多远,手里的大勺还攥着,二等兵走到窗口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盯着炊事员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炊事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说我也是拿钱干活……”
“我说的是后面那句。”
炊事员不说话了。
食堂角落里,一个老兵站起来。
他在这个团里待了快十年,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从列兵干到上士,又从士官干回老兵,军衔没涨什么,但肚腩大了几圈。他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搭在二等兵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行了,坐下吃饭,别惹事。”
二等兵甩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炊事员。“我惹事?我他妈吃的是猪食,我惹事?”
“那你去找连长说,找他有什么用?他就是个做饭的。”老兵指了指炊事员,炊事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二等兵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拳头攥得咯咯响。老兵又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坐下吧,别让人看笑话。”
二等兵终于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老兵跟在后面,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抽一根,消消气。”
二等兵接过烟,叼在嘴里。老兵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你当了几年兵了?”老兵问。“两年。”
“才两年,不急。我当了十年了,什么苦没吃过?比这更难吃的都吃过,比这更坑的军饷都领过,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饭还得吃。难吃就少吃两口,饿不死就行。”
二等兵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食堂里安静了一些,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息,是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炊事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里卡多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前面,炊事员瞥了他一眼,舀了一勺稀汤浇在玉米饼上,又夹了一筷子那坨灰不溜秋的东西。里卡多看着那坨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的肉怎么是这个颜色?”
炊事员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一问,直接黑了。
“你管它什么颜色,能吃就行。”
“这是什么肉?”
“猪肉。”
“猪肉是这个颜色?”
炊事员把大勺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汤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走,后面还有人等着。”
里卡多身后的巴勃罗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着里卡多的后背。“你他妈会不会好好说话?”
炊事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这次没骂出来,因为巴勃罗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我就是问一下这是什么肉,你急什么?”里卡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炊事员咽了口唾沫。“就是猪肉,可能是煮久了,颜色变了。”
里卡多端着餐盘转身走了。巴勃罗跟在后面,瞪了炊事员一眼,炊事员没敢接茬。
食堂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表面平静,底部已经开始冒泡。
何塞把那块橡皮似的“肉”用叉子挑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他妈绝对不是猪肉。”
曼努埃尔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什么肉?”
“不知道,反正不是猪肉,猪肉不是这个纹理。”
何塞把那块肉扔回盘子里,叉子往桌上一拍。“我不吃了。”话音刚落,后排又有人摔了餐盘。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同时摔的,哐哐哐三声,像放鞭炮。
“退钱!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
“对!退钱!”
“不退钱就去找连长!找营长!”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炊事员从窗口探出身子,大勺指着那几个闹事的兵,声音劈了:“你们闹什么闹?有本事去找上面闹,跟我闹算什么本事?”
“你做的饭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