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比刚才霍克进来时，要乱上几分。
凯伦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能在这种时候打乱节奏、让亲兵都压不住急促的只会是敌情。
霍克刚从地上起身，帐帘就被人匆匆掀开。
进来的是一名斥候骑士，呼吸明显有些乱，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凯伦殿下！”
“前方打探消息的斥候传回急报，血色骑士团，要到来了。”
凯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方向，速度如何。”
斥候骑士咽了口唾沫：“不像是小股调动，殿下……似乎是全军，几乎是倾巢而出。”
“从伊莱亚领几个常驻据点同时开拔，骑士团在前，施法者队伍在后压阵，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盯着，粗略数了一下，规模……比我们第四骑士团满编还要大上一圈，还有……”
霍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前几天还在跟凯伦分析利弊，说有狩龙团的隐患，说对方是地头蛇，说这一战风险极大。
可现在倒好，人家仅仅是军团就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庞大，还直接把家底全搬出来，摆明了要一口把你第四骑士团吞掉。
“殿下，这不对……”霍克压低声音，“我们只是拔了一个边境哨站，不至于……不至于全军压上。”
凯伦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眼窝投下深影，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不是因为哨站。”
他声音很轻，分析着敌方军团的团长，“雷顿·卢卡斯当年能踏平伊莱亚，靠的就是谨慎，是霸道。”
“我们在他眼皮底下烧了哨站，明摆着就是来找伊莱亚领的麻烦，他要的是找回场子，是把我们全留在这里，维护帝国的威势。”
霍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稳妥撤退、再谋后计的话。
可一对上凯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位殿下，从刚才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打算退了。
斥候依旧跪在地上，等着下一步命令。
凯伦没有丝毫犹豫，平静的下达了再探再报的命令。
“知道了。”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待命，严守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出战，不准轻举妄动。”
霍克一愣：“殿下，那您……”
“我先去会会那些家伙。”凯伦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剑带，指腹擦过冰冷的剑鞘。
霍克脸色骤变：“殿下！不可！对方是全军出动，您就算再强，也不能孤身涉险……”
“不是孤身。”凯伦打断他，目光投向帐外，淡淡开口，“我会带上黑爪骑士们。”
霍克猛地一怔。
黑爪骑士。
他们每一个都沐浴过黑龙之血，承受过那种足以把普通人撕成碎片的痛苦，活下来的人肉身更强、意志更硬、痛感更钝、杀性更重。
尤其擅长在沼泽作战。
霍克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领命：“……属下明白。”
不到半刻钟。
黑沼林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
一侧是密密麻麻、阴暗潮湿的密林，腐叶堆积，瘴气弥漫，树木扭曲如鬼爪，白天都透着一股阴冷。
更别说此刻天色阴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另一侧，是平坦开阔的荒野，一条土路笔直通向伊莱亚领方向。
凯伦就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披那种夸张的巨型重甲，只穿了一身贴身的黑底玄铁甲，甲片细密，后面还有一条红色的披风。
没有摆出戒备姿态，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上，双眼微微闭合，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在感受远方传来的震动。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几乎所有的黑爪骑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异常瘆人。
清一色黑甲，露出一双双冰冷、麻木、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带着旧伤、旧疤，有的是剑砍的，有的是魔物撕咬的，还有的，是当年黑龙血改造时，留下的狰狞鳞甲。
他们有些紧张。
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紧张到浑身肌肉绷得发僵。
对面，可是血色骑士团。
是当年踏平伊莱亚、杀得整个王国血流成河的战争机器。
是整个大陆上，提起名字，都能让小国君主彻夜难眠的强军。
战马都在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耳朵不停转向伊莱亚领的方向，兽类对危险的直觉，比人要敏锐得多。
它们已经提前嗅到了，远方那片铺天盖地的杀气。
一名黑爪骑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手心全是汗，黏在剑柄上，滑腻腻的。
跟随这股感觉而来的是极致的兴奋，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有人甲胄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大战来临前，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极限的窒息感。
他们不怕死，能成为黑爪骑士，早就把命交给骑士团了，在这样压抑的情绪下，只会更加的嗜血。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凯伦。
殿下还闭着眼。
风拂过他的额发，没有丝毫焦躁、凝重，就像是站在王都的庭院里晒太阳，而不是站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等待一支灭国级军团的到来。
他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
这种极致的平静，落在黑爪骑士们眼里，反而成了一种更深的压迫。
殿下越是淡定，他们越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不会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死战。
时间，一点点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被拉得无比漫长。
荒野上只有风声，树叶摩擦声，战马不安的嘶鸣，还有黑爪骑士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远方那条土路，仿佛要把地面盯出一个洞来。
从清晨，等到正午。
阳光从头顶斜落，被云层遮得昏昏沉沉。
终于，有一名眼尖的黑爪骑士，瞳孔微微一缩。
“殿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动静。”
凯伦依旧闭着眼，只是微微颔首，轻得几乎看不见：“我知道。”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