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穿过翡翠行宫花园里层层叠叠的银叶树，在光洁的白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风轻轻拂过，带着花圃里鸢尾花的甜香，连空气都变得松软慵懒。
花园中央的白玉石桌旁，正摆着一套精致的下午茶具。
骨瓷杯壁薄得透光，银质托盘上放着刚烤好的蜂蜜松饼、还有一小壶冒着淡淡热气的红茶。
香气安静地漫在空气里，不张扬，却足够让人放松。
卡薇玛斯一身浅金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端坐在花园里。
她指尖轻轻捏着瓷杯，目光落在花园深处那团巨大的蓝色身影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在花园另一侧的草坪上，谱瑟正懒洋洋地趴在那儿。
巨大的蓝龙身躯盘踞在柔软的青草间，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放空，整副模样非常懒散。
可只有谱瑟自己知道，他根本没睡，耳朵尖微微动着，似乎正在倾听着什么。
塞德里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坐在卡薇玛斯对面，坐姿端正，态度恭敬却不局促。
安静了好一会儿，卡薇玛斯才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目光温和地看向这位被任命为星落城主的大贤者。
“塞德里克，你是莱维人，看着星辉一路走来，有些话问你是最妥当的。”
卡薇玛斯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星落城的屋顶，又像是在看更远、更看不见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即将落幕的轻淡：“我在星辉待得够久了。”
“银龙的寿命漫长，我守在这里，是为了看着谱瑟和格林长大……如今，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塞德里克早就察觉到了。
最近半年，卡薇玛斯处理王国事务越来越少，看向星落城的眼神，也越来越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平静、释然，却不再留恋。
只是这话从她口中亲口说出来，依旧让人心头一沉。
卡薇玛斯目光转回塞德里克：“所以，我今日问你一句真心话，星辉王国将来交到谁的手上，你觉得最稳妥？”
塞德里克抬眼看了眼谱瑟，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卡薇玛斯陛下，整个星辉，乃至整片大陆，再也没有比谱瑟殿下更适合执掌王国的人了。”
卡薇玛斯微微挑眉，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塞德里克语气诚恳，仿佛句句都站在王国大局上：“谱瑟殿下做事果决，手腕强硬，眼光长远。”
“他接手星辉这十几年，星辉逐渐安定，商路畅通，粮产连年攀升，子民们嘴上虽然抱怨，可日子却是实实在在地好过了。”
“他不擅长讨好人心，不擅长温柔安抚，却擅长让整个王国稳稳当当、生机勃勃。”
这番话，像是说得坦荡，说得直白，也说得毫无保留，完全是站在谱瑟这边，毫不掩饰。
卡薇玛斯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红茶。
茶水微凉，入口醇厚。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像是在沉思，像是在考量，又像是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愿轻易说出口。
空气安静了几秒。
花园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茶水轻微晃动的声响。
塞德里克端坐不动，耐心等候。
过了许久，卡薇玛斯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塞德里克，轻声问了一句：“那格林呢？”
“她这些年在王国里口碑极好，温和、体恤子民，深得人心……你觉得，她合格吗？”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草地上、闭着眼装睡的谱瑟，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目光“唰”地一下锁定在塞德里克身上，明晃晃的警告。
你敢乱讲一句试试？
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眼角余光都不用瞟，就感觉到背后若有若无地视线飘过来。
虽然不重，却足够让他瞬间知道，谱瑟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轻轻捂嘴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瞬微妙的表情：“格林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格林殿下对待子民耐心细致，这些年在星落城声望极高，百姓提起格林殿下，都极尽赞誉。”
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挑不出半点毛病。
谱瑟瞪着他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一点，但依旧没闭上眼，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像在监工。
塞德里克心里默默叹气，面上依旧从容，话音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客观，不带偏见。
“只是……塞德里克以为，喜爱与适合，终究是两回事。”
卡薇玛斯抬眸：“哦？”
塞德里克语气认真：“格林殿下擅长安抚人心，这是她的优势。”
“可王国治理，更需要决断、狠辣、担当，需要在关键时刻敢拍板、敢压事、敢扛下所有压力。”
“格林殿下的顾虑太多，遇事容易犹豫，一旦王国面临危机、动荡、内外施压……她未必能撑得住。”
说到这里，塞德里克话锋自然转回，再次稳稳站回谱瑟这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反观谱瑟殿下，短短十几年，把星辉从战后废墟带到如今这般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模样，这等能力，绝非寻常君主能比的。”
“论治理，论手腕，论格局，论压场，谱瑟殿下都远胜格林。”
这番话，既夸了格林，又没得罪人，还稳稳把谱瑟捧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谱瑟趴在那儿，龙瞳眨了两下，对塞德里克的说法还算满意。
卡薇玛斯静静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花园，径直看向那只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蓝龙，四目相对。
卡薇玛斯的眼神温和深邃，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湖，平静地看着他。
谱瑟：“……”
被当场抓包。
蓝龙眼神微微飘忽，耳尖轻轻动了动，在卡薇玛斯平静的目光下，默默、心虚、慢吞吞地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一副“我刚刚在睡觉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死赖皮模样。
卡薇玛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开口，声音轻缓。
“是吗？”
“这么说来，谱瑟……确实比格林更合适一点？”
语气听不出赞同，也听不出反对，平平淡淡，像一句随口的感慨。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柔，花园安静如初，可塞德里克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卡薇玛斯若是真心认可谱瑟，不会是这种平淡迟疑的语气。
若是真心属意谱瑟继承王国，更不会绕这么大一圈，反复试探、沉默、权衡。
塞德里克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这个猜测，他不敢当面说，只能等私下再跟谱瑟讲。
下午茶很快结束。
等到卡薇玛斯离开，花园里只剩下谱瑟和塞德里克。
谱瑟慢悠悠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一副打算拍拍屁股就走、回王庭继续睡大觉。
反正下午茶听完了，塞德里克话说得漂亮，母亲没当场反驳，看上去好像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庞大的翅膀张凯，就听见身旁的塞德里克忽然开口：“谱瑟殿下。”
谱瑟顿住。
这位大贤者继续说：“卡薇玛斯陛下刚才像是认可，可其实并不愿意让您继承星辉王位。”
谱瑟动作一僵。
脸慢慢转过来，眼睛定定看着塞德里克，眼神里先是茫然，接着是几分不爽，最后凝成直白的困惑。
“……哈？”
“不愿意？”
“我把星辉管得井井有条，国库比伊莱亚王国最盛的时候还鼓，连税都收得稳稳当当，她不愿意？”
至于国库是怎么充盈的，呼吸税是怎么收的？你先别管，反正你就说国库有没有充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