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里地腿儿着来,你还打算腿儿着回去?我又不是没给你路费。”
“一块五毛钱,扣掉一块钱车费,就剩五毛了。”
“五毛怎么了?五毛还能买三斤面呢,你一个人,配着队里发的口粮吃,足够十天半月的开销了。”
“不行。”
“嫌少?那我再给你加两毛。”
说着话,孟萍从裤兜掏出一个团成团的蓝格子手绢,解开扣子,里面是一沓纸币,最大的面值一块,更多的是一毛两毛的,粗算一下有五六块钱。
这年代国企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十来块钱,一块七相当于三天工资,对标2020年左右的四五百块钱,对于接济穷亲戚这种事,已经不少了。
“一块七啊?凑个整,凑个整嘛。”
孟萍咬牙切齿看着他:“如果不是看在你妈去年过世,没人管你的份上,这一块七我都不会给你。”
老太太一边唠叨,却还是数出三毛钱,用力拍在陈晓手里。
“这下如愿了?”
两块钱,十几斤白面,这对于死了老公,全凭四个孩子上交一点工资补贴家用的中年无业妇女来讲,足够她跟小儿子韩春明一个星期的开销了。
“二姨,二姨,我们来看你了。”
“老二啊,小萍……”
“……”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咋咋呼呼的喊声。
孟萍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真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风打头。
不用想她都知道来人是谁,家住房山的大姐孟珍和娘家表妹生的大咧咧丫头孟小杏。
说得好听,来探亲,看妹妹,看二姨什么的,实际胡同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乡下穷亲戚进城打秋风的固定说辞。
这边外甥刚刚讨价还价妥帖,那边娘家亲姐和外甥女就来了。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更何况韩家也不是地主家庭。
“快收起来,别给他们看见了。”
孟萍催促陈晓把钱收好,莫让娘家亲戚瞧见,不然给了夫家外甥,不给娘家亲戚,传出去不好听,她也过意不去。
很遗憾,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就孟小杏的急躁性格,不等孟萍回应便一把推开房门,撞破门帘走进客厅,只一眼就盯上陈晓手里的两块钱,两个招子都在放光。
“啊,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又来二姨这儿打秋风。”孟小杏愤愤不平地道:“二姨,我上次来看你,走的时候你才给我一块钱,你看看他,足足有两块多吧?这不公平。”
老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韩家几口作为城里人,平时没少接济农村的穷亲戚,两年前孟小杏跟她妈来韩家做客时正好撞见陈晓和他娘来找孟萍借钱,走的时候还背了二十斤白面回去。
那天包得饺子,聚一块儿吃饭的时候,陈晓妈吐槽儿子没出息,十五六岁的人了,地里的活儿不好好干,天天下河摸鱼,上树偷鸟,净干些狗屁倒灶的事,不让人省心。
去年孟小杏和她妈再次登门,从孟萍嘴里得知陈晓妈走了,孟小杏她妈嘴里迸出一句“是不是被陈晓气死的?如果我有这种不好好挣工分,天天混吃等死的儿子,我也得给他气死”,孟小杏听说入了心,给那个上回在二姨家跟她争白菜猪肉饺子和香蕉吃的陈晓打上了“没出息”的标签。
这回跟着孟珍过来探亲,一进门又见讨厌的家伙找二姨讨钱,那能有好话?
“什么两块多?两块,就两块……”
孟萍答话的时候,老大也带着自己的小女儿红花空着手走进客厅。
“小萍啊,怎么了这是?”
“大姐,你来了,这不……春明儿他表弟来了,说走了一宿,才从房山腿儿来草厂胡同,你知道的,这孩子他爸死的早,去年妈也没了,日子过得着实困难。”
“哦,叫陈晓吧,我记得最爱上树爬墙,没个正形儿,小时候他妈带他来这儿,还堵过前边……哦,春明叫郭大爷的那户人家的烟筒,当时红花她爸还说,这要是自家孩子,敢这么淘气,搁咱们老孟家,保不齐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这长辈姿态摆的,可以说是一点面子没给陈晓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