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砀县城外。
张横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对陆见平低声道:“都尉,此番折损近半,回到雍丘,怕是得重新募兵了。”
陆见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出来时带了两千士卒,回返时仅剩七百六十七步卒,一百三十一骑卒。
本来从临济突围时尚有一千一百余人,路上又因伤势过重折了两百余,人命在这乱世里,轻得就像秋风里的枯叶。
“回去之后,抚恤照旧例发放。”
张横抱拳道:“诺”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
队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歇脚,有士卒牵着马匹去饮水,有些则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啃干粮。
陆见平翻身下马,走到一棵老柳树下,取出那个装着陶埙的木匣。
他将匣盖上系着根绛紫色的丝绳抽出,展开后是吕雉留下的密信:
“小贼亲启,刘季多次求欢,皆被嬢嬢以孕事推拒,其心已疑,先是夜询婉儿,幸未露破绽,后增派府中卫卒看守……汝在雍丘,善自珍重,且早做打算,若无要事,勿轻来砀。
另,刘季欲与大兄商议,将姝儿许你为妻,此事尚未定也,你若不愿,可早做推脱之辞,往后若要传信,可至吕氏粮行……”
看完密信,陆见平久久不语。
他没想到,那夜自己半是玩笑的醋话,却被吕雉当了真。
刘邦作为一方诸侯,手握数万兵马,麾下猛将如云,若真的被其发现两人的事情,那嬢嬢的处境何其危险?
陆见平将帛条攥在手里,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股强烈带她走的念头。
他想带她离开砀县,离开刘邦,离开那座牢笼一样的沛公府,让她今后不必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让她腹中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唤他一声阿父……
可这个念头只燃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且不说吕雉愿不愿意,单说刘邦那边,沛公待他属实不薄,若他真做出这种事,又与禽兽何异?
念及此,他只能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带她走!
至于信中提及的婚事,他是准备推掉的,毕竟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已不超过五个月,现阶段一切以修行为重,其它诸事,全部靠后。
心有愁绪,陆见平的心神自无法安定,索性取出陶埙,试着吹奏一下。
随着气息灌入吹孔,一声像是野鸭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响起,他皱了皱眉,又调整了一下手指按孔的位置,再次尝试。
这回的声音清亮了些,但音调还是飘忽不定,忽高忽低。
好在他如今早非凡俗,适应力和学习能力超强,在尝试了十数次后,便渐渐摸索出了陶埙的吹奏之法。
吹是会吹了,可吹什么呢?
陆见平脑中闪过后世的许多旋律,逐一筛选,最终选定了一首符合陶埙吹奏的曲子。
这是一首经典传世之作,名为《故乡的原风景》,后世他听过无数遍,早已做到耳熟能详。
他闭上眼,唇抵吹孔,指尖起落,很快,那舒缓而苍茫的曲调便从他的指间流出……
随着埙声渐渐递进,陆见平完全沉浸在吹奏之中,这一刻的他忘却了在这乱世中拼杀求存的疲惫,忘却了急迫的修炼,仿佛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之中。
那里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霓虹灯下的人来人往,有他未能尽孝的父母,有他未能相守的女友……
埙声在山岭间回荡,穿过稀疏的松柏,掠过枯黄的茅草,飘向了队伍中那些正在歇息的士卒。
原本嘈杂的营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一个正在啃麦饼的老卒停下了咀嚼,手里的饼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望向埙声传来的方向。
他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叫旋律、什么叫意境、什么叫高雅,但他却听出了故乡的味道,这一刻的他,忽然想起沛县老家的那几亩薄田,想起每年春耕时泥水漫过脚踝的冰凉,想起他阿母在灶台前弯着腰,往锅里撒一把野菜,想起他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的身影……
他离家那年,孩子还不会走路,如今,怕是会满村跑了罢。
可他还回得去么?
老卒低下头,觉得手里的麦饼忽然没了滋味。
不远处,一个年轻骑卒蹲在溪边,正准备打水时,那苍茫的曲声传来,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僵住了身形。
这埙声让他不禁想起临济突围的那个夜里,王麻子替他挡的一戟,当时王麻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死死拽着那个秦军的腿不放,嘴里喊着让他快走……
最后他成功走了。
但王麻子却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年轻骑卒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溪水映出他的脸,眼眶渐渐红了。
张横原本正在交代斥候探路的事,话说到一半,埙声飘了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闭了嘴,靠在一棵树上,望着远处的山岭发呆。
整个营地七八百号人,步卒、骑卒、伤兵、火头军,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马匹似乎都停止了嘶鸣,只有那呜咽的埙声,在这空旷的山岭间飘荡……
兮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陆大哥吹的曲子,一钻进耳朵里,她的鼻子就酸了。
她想起家里那个破败的小院,想起阿翁阿母走后,她和弟弟小石蹲在墙角,饿得眼前发黑,想起当初蹲在野藜丛中,陆大哥逆着光站在院中,对她说的那句“你叫什么名字?”
埙声悠悠,像是风吹过旷野,像是云飘过远山埙声低回,像是有人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听出了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不是那种形单影只的孤独,而是站在人群里,却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的孤独……
陆大哥,你在想什么呢?是在想那个回不去的故乡么?
兮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此时的卫芷倚在一棵老松树下,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望着陆见平。
她自幼在鬼谷长大,师傅精通音律,耳濡目染之下,她亦算粗通乐理,可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这不是雅乐,不是郑声,更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曲式。
可偏偏,每一个音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头上。
她想起师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芷儿,往后你要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