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盖师伯问她,可有去处,她摇头,盖师伯便说,去下相,寻一个叫陆见平的人……
原来,师弟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没有故乡的人。
卫芷闭上眼,埙声像水一样漫过她的心头,她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她这辈子怕是都离不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最后一个音落下,埙声停了。
山岭间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张横才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巴掌,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都尉这一手,绝了!某还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曲子!”
此话一出,士卒们这才像是被解了穴,纷纷开口道:
“都尉吹的是何曲子?怎听得俺心里酸酸的……”
“俺怎觉得有些……想家了。”
一个老卒抹了抹眼角,嘿嘿笑道:“都尉这一吹,把某的魂都勾跑了,某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曲儿,像是……像是有人替某把心里话都说了。”
卫芷直起身,走到陆见平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
“师弟,你还会吹埙?”
陆见平将陶埙从唇边移开,淡淡道:“会一点。”
“这叫会一点?”卫芷扬起眉,道:“它叫什么曲?”
陆见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故乡的原风景》。”
“故乡的原风景……”卫芷轻轻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好名字,是何人谁教你的?”
陆见平没有回答,只是将陶埙收入怀中。
卫芷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笑着道:“师弟,再吹一遍吧。”
这时兮也走了过来,眼眶红红的道:“陆大哥,我也还想听。”
“是啊!都尉,且再来一回!我等都还没听够!”张横跟着起哄道。
周遭的士卒们也纷纷附和,扯着嗓子喊:“都尉再吹一个!”
陆见平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些藏不住的乡愁和期盼,沉默了片刻,又将陶埙从怀中取出。
“好。”
……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赶到陈留城外。
张横策马上前,亮出旗号。
城楼上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片刻,随即朝下喊了几声,不多时,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韩信带着几个部从,大步迎了出来,抱拳行礼道:“陆兄,一路辛劳人,且快随某入内叙话。”
陆见平翻身下马,抱拳还礼:“韩兄,别来无恙。”
两人并肩往城中走去。
卫芷和兮跟在后面,张横则带着人马前往城北的军营安置。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县衙。
韩信让人备了饭食,几人在堂中落座。
韩信亲自给陆见平斟了一爵酒,又给自己倒满,问道:“陆兄,临济之战,究竟如何?”
陆见平端起酒爵饮了一口后,将临济之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韩信听完,一脸的凝重。
“章邯此人,当真了得。”
“此人从时机、打法到目标,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懂得适时收手,临济城破之后,他没有贪功冒进,而是分兵把守济水渡口,稳固后方,这等人物,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陆见平默然点头。
韩信说得没错,章邯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勇武,而是他的沉稳,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猛虎,从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一击,一击之后,无论战果如何,他都会退回阴影中,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猎物露出破绽。
对付这样的人,任何花哨的计谋都是徒劳,唯一的办法,是拥有比他更强的实力,在他露出獠牙时,能够正面挡住,历史上的项羽也正是这样将其击败,迫其受降。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壮大。”陆见平道,“韩兄,你这边如何?”
韩信放下酒爵,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上。
“陆兄且看,某这段时日,已率军先后拿下阳武、封丘两县,如今陈留及周边三县,共有步卒六千二百人,骑卒五百人,其中陈留驻军三千,其余分驻各县,粮草方面,陈留库房原有存粮五千余石,攻克三县后缴获粟米三千石、豆料八百石,加上从各县大户处征调的,如今共有粮草一万二千余石,布帛一千二百匹,兵器甲仗足够装备八千人马。”
陆见平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离开陈留才不到一个月,韩信便将兵力从四千余人扩充到七千,粮草更是翻了几番。
“韩兄。”他端起酒爵,郑重道,“辛苦你了。”
韩信摆摆手,不以为意道:“陆兄将陈留托付于某,某自当尽力。”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道:“不过,以咱们眼下的兵力,若章邯亲率大军来攻,定撑不过数日,所以,某打算继续向西用兵,拿下中牟、苑陵二县,此二县地处陈留与荥阳之间,若能拿下,便等于在章邯东进的道路上钉下两颗钉子,即便不能阻他,也能延缓他的行军速度,为咱们争取时间。”
“可,你自行安排便是。”
接下来,两人又就着兵力部署、粮草调配、斥候布设等事商议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夜色渐声,才将各项事宜敲定。
临别时,韩信忽然开口道:“陆兄,某还有一事。”
“何事?”
“沛公那边……”韩信斟酌着措辞,道:“临济一败,沛公折损甚重,他会不会从雍丘抽调兵力?”
陆见平摇头道:“不会,沛公亲口说过,让我好生经营雍丘,他不会动我的人。”
闻听此言,韩信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