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看着她。
林燕妮笑了笑:“不过你运气好,有阿发带着。他这人,讲义气,朋友多,对他好的人他都记着。你好好拍戏,别想太多,慢慢就好了。”
龚雪点点头:“谢谢燕妮姐。”
“别谢。”林燕妮说,“对了,你下次见到邓丽君,替我带个好。就说林燕妮想她了,让她到了香江,一定要记得找我,聊聊天。”
龚雪笑了:“好。”
这时,林燕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钢琴声和说笑声中显得有些轻,但龚雪听得很清楚。
“最近其实我也挺烦。”林燕妮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做广告生意,弄得我苦不堪言。原来的新鲜劲儿过去以后,挣钱挣得我精疲力尽。”
龚雪看着她。今晚第一次,林燕妮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知道林燕妮的广告公司还是跟黄沾合开的,名字叫“黄与林”,70年代中期就开始营业,大概差不多有10年的时间了。
而且龚雪也知道,现在林燕妮和黄沾的关系也没有原来那么紧密了。
“燕妮姐的广告公司不是挺好吗?”
“嗯,好几年了,赚钱倒是挺赚钱。就是越来越不喜欢!”林燕妮喝了口酒,“刚开始觉得挺有意思,创意啊,策划啊,跟客户斗智斗勇啊。现在?天天就是催款、应酬、看人脸色。挣是挣了点钱,但累得跟狗似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也有一种无奈。
龚雪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林燕妮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有钱赚还不知足?”
“不是。”龚雪认真地说,“我理解。不喜欢的事,赚再多钱也是煎熬。”
林燕妮眼睛亮了亮:“你这姑娘,说话倒是通透。”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夜景,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最近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钱?我有一些了,够花。名?也有一点。然后呢?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做那些不想做的事,见那些不想见的人。”
龚雪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决定了。”林燕妮转过头,眼神变得坚定,“我要把广告公司慢慢收掉,以后专心写作。”
“写作?”
“嗯。我本来就是写专栏出身的,后来才去做广告。”林燕妮说,“写东西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事。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泡杯茶,对着稿纸,把心里的想法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没人催你,没人烦你,那种感觉,才是人过的日子。”
龚雪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刚来香江时,也是各种不适应,只有拿到剧本、开始琢磨角色的时候,心里才会安定下来。
“燕妮姐说得对,”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是甜的。”
林燕妮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这话我爱听。”
钢琴声停了。黄霑从那边探过头来:“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林燕妮白他一眼:“聊人生。你懂吗?”
黄霑哈哈大笑:“我不懂人生,我只懂酒和歌。”说着又敲了几个琴键,叮叮咚咚的。
林燕妮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对龚雪说:“其实我还有个想法,想了很久了。”
“什么想法?”
林燕妮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我想在香江搞一个艺术家联盟。”
龚雪愣了一下:“艺术家联盟?”
“对。把那些真正有志趣、有才华的人聚在一起——写字的,画画的,拍电影的,写歌的,演戏的。大家定期聚聚,聊聊天,互相支持,互相启发。”
林燕妮的眼睛亮起来,“现在香江文化圈太散了,各玩各的。有些人有才华,但没人认识;有些人有名气,但肚子里没货。我想做的,是把那些真正有意思的人聚到一块儿,形成一个圈子,一个能让艺术真正生长出来的地方。”
龚雪听着,心里有些震动。这个想法,很大气,也很理想主义。
“燕妮姐这个想法真好。”她由衷地说。
“你也觉得好?”林燕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审视,更多的是期待,“那到时候我搞起来了,你可要来。”
“我?”龚雪有些意外。
“当然。”林燕妮说,“你是演员,还是威尼斯影后,怎么不能来?”
龚雪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来香江,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林燕妮打断她,“谁不是从不懂开始的?再说了,你在内地拍的那些电影,我看过,有真东西。不像有些人,只会炒作,肚子里没货。”
龚雪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来香江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肯定她——不是因为关山月,不是因为邓丽君,而是因为她自己。
“燕妮姐,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林燕妮摆摆手,“对了,说到这个联盟,我还想请一个人。”
“谁?”
林燕妮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关山月。”
龚雪心里微微一跳,但面上保持平静:“燕妮姐认识他?”
“不认识。”林燕妮坦率地说,“但我听过他的事。写小说,写剧本,当导演,还会写歌——这样的人,香江找不出第二个。而且你跟他熟,对吧?”
龚雪点点头。
林燕妮笑了:“我就知道。阿雪,你跟关山月的事,圈里多少有点风声。我不打听,那是你们的私事。但我得说,你这个朋友,交得值。”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一些。《少林寺》不用说,那是改变整个华语武侠片格局的作品。《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也看了,那种节奏,那种镜头感,香江没几个导演能比。还有《肖尔布拉克》——我跟你实话实说,我看哭了。”
龚雪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林燕妮看着她,“下次你见到他,帮我带个话。就说林燕妮想认识他,请他喝茶。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如果他愿意,等我的艺术家联盟搞起来,希望他能来坐坐。”
龚雪认真地点头:“燕妮姐,这话我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