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
凛冽山风卷着枯黄落叶,在乱石堆中打旋,发出呜呜声响,宛若亡魂低泣。
躲在隐匿阵法中的卢骏与史源仲,身子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紧张到了极致。
二人死死盯着前方被血色电网笼罩的幽深山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阵中生死大战。
山谷外虽不似谷内那般天翻地覆,却仍能望见一道道赤红闪电,在山谷上空纵横交错,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座山谷封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几道逸散的电光扫过谷口峭壁,坚硬岩石瞬时便被轰得粉碎,化作漫天飞灰。
谷内第九境强者大战的可怖余波,尽数被楚凡布设的大阵死死拦下。
唯有零星能量波动逸散而出,便已引得周遭天地灵机翻涌不休。
也正因如此,阵外的卢骏与史源仲,根本看不清谷内战况,也听不到丝毫动静,全然不知内里厮杀得如何。
二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血色电光,心脏随每一次雷鸣炸响,都狠狠一揪。
但二人早已不复先前那般绝望。
此刻他们心中,已然燃起熊熊希望之火。
楚凡的实力,早已远超他们最疯狂的想象。
被一名实打实的第九境强者全力追杀,他非但能毫发无伤脱身,更能提前在此山谷中,布下这般恐怖杀阵,反将追兵困作瓮中之鳖。
这等手段,这等心性,这等修为……
这一战,优势在我!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笃定,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几分。
呼!
便在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山谷、连眼都不敢眨的刹那。
山谷四周纵横交错的赤红闪电,忽然毫无征兆地黯淡下去,随即如潮水般,瞬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笼罩整座山谷的大阵,已然撤去。
山谷上空云层缓缓散开,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幽深谷道。
这一刻,卢骏与史源仲的心,瞬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二人周身汗毛根根倒竖,屏住呼吸,神识瞬时铺展开来,朝着谷内疯狂探去。
大阵消散,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阵法被人强行破开。
要么,便是阵中敌人已被尽数斩杀,无需再维系阵法。
下一刻,二人眼中瞬时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
他们的神识,清晰感应到楚凡与天武侯两道安然无恙的气息,沉稳磅礴,半分虚弱之意都无。
而被引入阵中的两名拜月教第九境强者,气息已然彻底断绝。
山谷深处乱石堆里,只剩两具血肉模糊的碎尸,生机尽灭!
“竟会……如此之快?!”
史源仲倒吸一口凉气,周身鸡皮疙瘩尽起,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发颤。
从二人被甩出大阵,到大阵消散,前后才过了多久?
旗鼓相当的第九境强者对决,便是酣战三日三夜,也是寻常之事。
可方才片刻功夫,两名第九境高手,便已尽数伏诛?!
这可是第九境强者!
并非路边寻常阿猫阿狗,随手便可斩杀啊!
二人唰地飞出隐匿阵法,化作两道流光,疯一般朝着谷内冲去。
山谷之中,两道身影正轻飘飘从谷道深处飞出。
正是楚凡与天武侯。
此时的天武侯,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他脸上既无先前准备殊死一搏的凛然霸气,也无斩灭强敌的畅快喜悦……
他一双虎目之中,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恍惚,似还未从先前的惊世画面中回过神来。
卢骏与史源仲心头猛地一惊,只当他受了暗伤。
卢骏身形一闪,瞬时飞到父亲身前,脸上满是急切关切,连忙问道:“爹,你……你没受伤吧?”
史源仲也立刻上前一步,紧张望着天武侯,周身气息瞬时提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
“受伤?”
天武侯听得这二字,脸上神色愈发怪异。
受什么伤?
自入谷至今,他一剑未出,一招未发。
楚凡便如砍瓜切菜一般,一拳一个,硬生生轰杀了那一男一女两名第九境强者。
直到此刻,楚凡周身污染之力翻涌如潮、宛若魔神降世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令他难以置信,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坠入了幻境。
“我没事。”
天武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消散的杀气,再度疯狂攀升,一双虎目也变得凌厉狠绝,瞬时变回了那个手握重兵、威压一方的天武侯。
他转头看向身侧史源仲,沉声说道:“源仲,你即刻传信给瑄瑄,与她一同返回七杀宗……你二人一同镇守七杀宗,切莫让宗内残留毒气逸散,荼毒周遭百姓!”
“属下遵命!”史源仲当即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他躬着身,又转向一旁楚凡,郑重低头,行了一个标准军礼,眼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感激。
随即他后退一步,指尖疾掐印诀,开启一座传送法阵,而后快步踏入阵中,瞬时消失不见。
天武侯面色一正,转头看向楚凡,语气凝重说道:“楚凡,拜月教的底蕴,远比你我先前预想的更为深厚。”
“那红发女子,乃是潜藏在七杀宗分舵的第九境高手,本就是我此次东南域清剿的首要目标。”
“可你斩杀的另外两名第九境强者,在镇魔司与朝廷递来的情报之中,全无半点记载。”
他说到此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其他几域,怕是已然出事了……”
“另外两名第九境强者,皆是楚凡所杀?”旁边卢骏听得此言,顿时大惊失色,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他盯着楚凡,仿若看着什么洪荒异兽一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他先前只知楚凡安然无恙,布下了大阵,心底已将楚凡抬到了一个莫测高度。
却万万没料到,那两名连他父亲都要暂避其锋的第九境高手,竟全是楚凡一人斩杀?!
当初他还觉得楚凡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此刻才明白,对方哪里是狂妄,分明是拥有实打实轰杀第九境的通天实力!
天武侯却未理会自己儿子的震惊,他再度看向楚凡,问道:“楚凡,你曾读取花何落的记忆,可知那白衣女子与短发男子,具体来自哪一域?”
大炎王朝坐拥三十六州,以皇城为中心,分东南西北四大域。
此次针对拜月教的全域征剿,镇魔司负责北域与南域,朝廷则分派各路王侯,执掌东域与西域。
实际行动划分更为精细,譬如天武侯府,便专司东南域数州的清剿事宜。
楚凡闻言,缓缓摇头,说道:“花何落的记忆里,并无这二人的半分讯息。”
“这两人,极有可能并非出自大炎王朝境内,而是来自其他王朝。”
他顿了顿,语气亦凝重了几分:“侯爷,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即刻传信朝廷中枢与镇魔司总部才是。”
“嗯。”天武侯心头一凛,不再多言。
他指尖疾掐印诀,以自身第九境本源元炁为引,施展秘法传讯,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以最快速度传往千里之外的皇城与镇魔司总部。
昆墟界广袤无垠,王朝万千,万族林立。
大炎、大周、大顺三朝,仅是人族疆域中最为强盛的三大王朝。
除此之外,各式小国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宛若繁星散落于人族地界各处。
而拜月教,便如同无孔不入的蚁虫,在人族各大王朝皆有据点,处处可见其活动踪迹。
此番大炎王朝征剿拜月教,终究还是略显仓促了些。
虽说镇魔司与大炎朝廷同步出手,清剿了教中多处据点,杀伐痛快,却也难免打草惊蛇……
最妥当的谋划,本应是由武圣殿牵头,三大王朝配合各镇魔司分部,于三朝境内同步发难,打拜月教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即便不能捣毁其根基,也能令其元气大伤,数百年之内再难复原。
可话虽如此,这般谋划终究太过理想化了……
那拜月教传承数千年,几乎渗透各大王朝的宗门世家、朝堂中枢。
就连镇魔司内部,都藏有他们埋设百年的暗子。
计划多拖延一日,便多一分泄露之险,更会令教中核心教徒提前闻讯,逃之夭夭。
更何况,楚凡从花何落记忆中所得的讯息,仅限大炎王朝境内。
其余王朝的拜月教众,便如藏在暗影中的鼠辈,哪是那般轻易便能擒杀的?
再者,各大王朝与镇魔司素来矛盾颇深。
若不是拜月教这两年在大炎境内兴风作浪,险些放出被封印的上古魔神,素来与镇魔司龃龉不断的大炎朝廷,此番未必会这般轻易配合镇魔司的谋划。
想及此,天武侯也是颇为无奈。
如今骤然冒出两名花何落记忆中全无记载的第九境强者,让他敏锐察觉……眼下这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混乱,也更为凶险。
事实上,自青州葬仙古城现世那日起,镇魔司便屡次警示朝廷,上古神魔即将破封出世,祸乱昆墟界。
这场席卷天下的魔劫,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无论皇族贵胄、宗门世家,还是江湖散修,皆无处可逃。
那拜月教,从来不是大炎一朝之敌,而是整个昆墟界万千生灵的公敌!
天武侯将加密秘法传讯发出后,便不再多言。
他立时凝聚第九境的磅礴神识与本源元炁,身前虚空泛起阵阵涟漪,一座覆盖极广的远程传送法阵,转瞬凝聚成形。
然后与楚凡对视一眼,二人并无多余言语,同步跨步踏入传送法阵之中。
光芒一闪,二人身影瞬时消失在原地。
“……”
身后的小侯爷卢骏,微微一怔,陡然生出一股被自己父亲抛弃的滋味。
……
嗡!
一阵轻微的空间眩晕过后,楚凡与天武侯的身影,已然踏出传送法阵。
刚一站定,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临终惨嚎声,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狼藉的惨烈战场。
大地被鲜血染作深褐,尸横遍野,断刀残枪散落满地。
一面面天武侯府的玄色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不少战旗已被魔气侵染,残破不堪。
无数身着玄甲的天武侯府将士,正与一群周身魔气滔天的黑袍修士浴血死战,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天极境!”
天武侯察觉左首远处,传来一股磅礴邪异的第九境气息,登时须发皆张,周身杀气暴涨至极致!
天武侯府内,唯有他一尊第九境强者!
他引开三尊第九境强敌后,此地若再有第九境高手压阵,天武侯府大军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可为何眼下厮杀依旧旗鼓相当?
天武侯的神识如潮水般向四方狂散,将整片战场尽数笼罩后,他重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只见这片战场核心处,天武侯府大军正与拜月教魔修疯狂缠斗。
而数百里外的高空战团中,天武侯府四位第八境后期强者结成战阵,正相助一名镇魔司黑袍女子,迎战一位周身死气缭绕的第九境老妪!
那镇魔司强者一身银甲,面容清冷,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正是镇魔统领冷清秋!
她即便被第九境强者压制,落入下风,招式依旧凌厉无匹,半分不退。
正因有她拼死坐镇,天武侯府大军才未被拜月教一众魔修一举击溃!
“此番,又欠了镇魔司一份天大的人情……”
天武侯松了口气,暗自叹道。
“侯爷回来了!”
下方战场中,一名天武侯府将领眼尖,望见空中的天武侯,当即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大喝。
那声音灌注了全身元炁,宛若雷鸣传荡四方,响彻整片战场!
原本因侯爷引开三尊第九境强敌、生死未卜而心惊胆战、士气低迷的天武侯府将士,听得这声大喝,瞬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众人眼中皆迸发出耀眼光芒,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时稳固,低迷的战意也在这一刻直冲云霄!
“杀!杀光这些魔修!”
“侯爷回来了!我等必胜!”
喊杀声震天动地,将士们如同注入强心剂一般,朝着对面黑袍魔修发起疯狂反扑。
“轰!”
天武侯甚至来不及与楚凡打声招呼,一步跨出,缩地成寸之术瞬时施展,径直冲入几名第八境强者的战团之中。
他左手轻描淡写朝前一抓,便攥住了一名黑袍男子的头颅!
嘭!
那正与天武侯府第八境强者死战的黑袍男子,尚且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头颅便被天武侯径直捏爆!
红白之物溅落一地,神魂连遁逃的机会都没有。
“侯爷……”
一群死战许久、早已身负重伤的天武侯府强者,瞧见天武侯现身,皆是红了眼眶。
自侯爷引开三尊第九境强敌后,他们遭魔修围攻,又有第九境高手压阵,众人皆以为,此番天武侯府要全军覆没于此。
还好镇魔司派冷统领拼死相助,才勉强撑到此刻。
如今,侯爷终于回来了!
唰!
战场之上,另外三名第八境黑袍魔修见天武侯现身,一招便捏爆同阶同伴,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三人不假思索,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三道黑烟,分作三个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天武侯却瞧也不瞧那三人,周身裹挟风雷之声,身形一闪,径直冲向冷清秋所在的第九境战团!
这边,天武侯府三名第八境强者见状,立时便要提刀追向那三名黑袍人。
可他们刚一动念动身,便见场上人影倏忽一闪。
楚凡身影凭空现身在三名黑袍魔修前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十方无间!”
楚凡眼中精光乍闪。
一股极致禁锢之力瞬时爆发,笼罩了方圆六百丈地界!
他如今的十方无间,尚无法彻底镇压第九境强者,可用来禁锢第八境修士,却是易如反掌!
三名疯狂奔逃的第八境黑袍人,尚且未回过神,便觉周身虚空骤然凝固,宛若背负万丈神山,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楚凡面沉如水,化掌为刀,掌锋萦绕淡淡金光,对着三人,横掌一斩!
唰!
一道凌厉掌刀光华,快到极致,从三名第八境黑袍人颈间轻轻扫过。
三颗头颅瞬时高高抛飞,鲜血如泉涌般从脖颈狂喷而出。
三具无头尸身,直直朝着下方地面坠去。
“……”
一群正欲追上前的天武侯府强者,顿时看呆,僵立原地。
尤其是那三位与黑袍人死战许久的第八境强者,更是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三人与这三名黑袍人死战多时,最清楚这三人的修为何等强横可怖。
这三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第八境魔修,难缠至极……
他们怎也想不到,这三个令他们焦头烂额的拜月教魔修,竟被楚凡随手一“刀”,便轻松斩落头颅!
平心而论,楚凡方才这一刀虽快,可论招式精妙、劲力爆发,本不可能威胁到此等境界的第八境强者!
可那三名黑袍人,却似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此前在龙渊州七杀宗,楚凡抢先斩杀数名第八境强者后,他们心中颇为恼火,便因此而收到了华瑄瑄私下告诫……
华瑄瑄言道,楚凡曾助侯爷斩杀过第九境强者。
他们当时尚且半信半疑。
可如今……
骤然间,几名天武侯府强者同时瞪大双眼,想到一个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可能!
侯爷之前乃是被三尊第九境强者追杀而去,如今与楚凡一同归来,身上伤势已然痊愈,那三尊第九境强敌,却连踪影都未见!
难道说……
那三尊连侯爷都要暂避锋芒的第九境强者,又是被眼前这个看似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助侯爷尽数斩杀了?!
几位天武侯府强者心中尽皆骇然,再看向楚凡的目光,瞬时充满了肃然起敬!
便在此时,楚凡转头看向身后刚赶至、兀自僵立的卢骏,开口道:“小侯爷,传令天武侯府众人尽数后退!”
说话间,他手腕一翻,已然将万魂幡祭了出来。
那黑色幡面迎风而涨,瞬时化作三尺高下,在他周身缓缓旋动。
幡面无风自动,发出呜呜鬼哭之声。
幡中散出的阴邪气息,令人心悸不已,周遭气温瞬时骤降数度。
便连离得最近的三名第八境强者,也被这股气息惊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十余丈,不敢靠近分毫。
卢骏见状,立时回过神来。
他当即运转全身元功,朗声大喝,声音传遍整片战场:“天武侯府诸将士听令,即刻停手厮杀,速速后撤!”
“这些魔修鼠辈,尽数交由镇魔司楚大人处置!”
“将他们打入万魂幡便是!”
下方战场中,天武侯府将士听得将令,没有半分迟疑,即刻且战且退,快速向后方撤去。
那些本就节节败退、早已战意尽失的黑袍魔修见状,皆是慌了心神,哗啦啦四散开来,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哼!”
空中三名天武侯府第八境强者冷哼一声,身形同时快速散开,守在战场外围。
他们如同三道铁闸,将所有欲逃的魔修尽数拦下,逼回战场之中。
待得天武侯府众人,尽数撤至安全地界,与魔修拉开足够距离……
楚凡嘴角微翘,指尖掐动印诀,全力催动手中万魂幡。
呼!
万魂幡迎风暴涨,幡面之上鬼哭狼嚎之声大作,化作一个巨大黑色漩涡,疯狂旋动!
一股难以抗拒的吞噬之力,从漩涡中爆发而出,笼罩了整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