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又重新狠狠扼紧。
他的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了无数画面。
那是在青阳城中，他与梁雨痕相识的点点滴滴。
梁雨痕是唯一一个还活着，却被他“摸尸”的女子。
是唯一一个被他打哭的女子。
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唯一一个为他落过泪的女子。
梦境之神阿苏拉编织的这场梦境，为何偏偏要以梁雨痕为主角？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针，狠狠扎进了楚凡的心底。
或许，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在意她的。
甚至，心中还藏着些许遗憾。
所以他在听这个“故事”之时，才会心神触动，眼圈泛红。
所以，他才会被梦境之神，寻到了可乘之机。
梦境之神的可怖之处，从不在于它能造出何等恢弘壮阔的虚假世界，而在于它能精准寻到你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或是最遗憾的过往，而后将刀伸进去，一刀一刀地剜。
楚凡望着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庞，心潮如潮水般翻涌不休。
那些潮水裹挟着过往的记忆与未竟的遗憾，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的手扼着她的脖颈，能清晰感受到她颈动脉在掌心下微弱而急促的跳动，能感受到她每一次试图呼吸时，喉咙肌肉徒劳的收缩。
她的眼神已然开始涣散，瞳孔中映着墙上跳跃的电光，明灭不定。
明明知晓对方是“梦境之神”阿苏拉凝聚出的幻象，他却未能如往日对待敌人一般，杀伐果决，不留半分余地。
往日杀人之时，他从无半分犹豫。
一拳，或是一刀，干净利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此刻，他的手扼在“梁雨痕”的脖颈上，却始终未曾真正发力。
“楚凡……”
梁雨痕凝望着楚凡，她的嘴唇已然变成了青紫色，整张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眼中的泪水依旧在流，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正在缓缓熄灭。
她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他，他却亲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的眼里也满是绝望——那是一种明明触到了光，却被光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
她就这么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最后的记忆里。
楚凡微微侧过了头。
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手掌微微一用力。
“咔嚓！”
那声响清脆而轻微，便如深夜里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可在石屋这片死寂之中，那声响却清晰得刺耳。
梁雨痕的颈骨，被他瞬间捏碎。
喉骨碎裂的同时，她那双盛满了泪水与不解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一瞬，随即所有的光芒，都从那双眸子里彻底消散了。
她的双手从楚凡的手腕上无力滑落，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的重量微微晃了晃。
楚凡缓缓松开了手掌。
梁雨痕的尸身重重跌落在地。
她侧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头乌发散落开来，铺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双眼睛，依旧圆睁着……
“大人。”
一个声音打破了石屋中的死寂。
凌空玉缓缓站起身来。
她低头望了一眼地上梁雨痕的尸身，开口道：“属下将这具尸身拖出去掩埋了吧。”
说着，她便迈步朝着梁雨痕的尸身走去。
“啪！”
凌空玉刚走到楚凡身侧，楚凡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砰！
凌空玉整个人被这一掌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了缭绕着电光的石壁上。
石壁上的电弧在她撞上的瞬间猛地炸亮，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蓝白色的电光在她后背不住跳跃，将她的衣袍灼出了数道焦痕。
凌空玉闷哼一声，从石壁上滑落下来。
她单膝跪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楚凡一言不发。
他低下头，再次望向地上梁雨痕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沉默片刻之后，他缓步走出了石屋。
雷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道道雷光亮起，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场梦境，实在太过真实。
所有的细节，都堪称完美无缺。
那一道道奔涌的雷霆闪电，一尊尊第九境强者的气息，甚至连地上爬过的蝼蚁，楚凡的神识都能感应得清清楚楚。
他不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梦境之中。
反倒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美复刻了“雷音绝域”的世界！
该如何破局？
楚凡眉头紧锁。
他此刻所感应到的第十层“金刚不灭身”的力量，只怕也全是虚假的。
若是所料不差，他的意识，应该是被拖入了这个梦境空间，与自己的识海、肉身，彻底隔绝开来。
要破这梦境，终究还是要靠意识本身的力量。
他所修的“大梦轮回诀”，也能编织梦境，或是破开幻术。
可楚凡心里清楚，自己这圆满境界的“大梦轮回诀”，绝然破不开上古之神编织的梦境。
他心底，从来未曾小觑过那“梦境之神”阿苏拉。
尚被封印在大阵深处，便能悄无声息腐蚀数十位第九境的雷族强者……
这等存在，比他先前遭遇的司辰仙君残魂，以及那火神阿塔拉斯，还要可怖得多！
“梦境之神”阿苏拉，能直透人心底最深处，寻到人最脆弱的破绽，再以最温柔的手段，将其意识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楚凡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环顾四周。
若是不知此乃梦境，就此沉沦其中，便永无破局之日，最终只会如那些黑暗雷族一般，被一点点腐蚀心智，彻底沦为阿苏拉的傀儡。
可既然已然知晓身处梦境，那便定有迹可循，总有破局之法。
突然……
楚凡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可怖至极的念头，便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倏然劈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场梦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他入了雷城，进石屋潜心修炼之后，才被阿苏拉趁虚而入，拖入了梦境之中？
还是说，从他与黄麒、左诗一行人，刚踏入这雷音绝域的那一刻起，他们所有人，便已尽数陷入了阿苏拉编织的梦境之中？
这个念头一起，楚凡霎时寒毛倒竖！
若真是从踏入雷音绝域起便已身陷梦境，那他先前经历的种种，斩杀黑暗雷族、与雷族汇合、来到这雷城……这所有一切，难道都是阿苏拉编织出来的幻象？
那黄麒、左诗、镇北王一行人，又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越想下去，楚凡心中越是惊骇。
“莫慌！定下心来！”
楚凡强自压下心头波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折返石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石屋之中，凌空玉依旧缩在墙角，单膝跪地，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自被楚凡那一巴掌扇飞之后，她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尸傀之身被雷霆灼出的焦痕，还在冒着淡淡白烟，周身气息尽数收敛，缩成一团，生怕再触怒了楚凡。
楚凡也懒得理会于她，径直走到床榻边盘膝坐定，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心念微动，意识便沉入了气海深处的天地熔炉之中。
“思默特纳琳！”
楚凡的意识在翻涌的金色火焰之中，沉声呼喊。
“我在。”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女声便在火焰之中响起。
随即，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在熊熊燃烧的熔炉火焰之中，缓缓显现。
楚凡望着她，默然片刻。
眼前的天地熔炉，火焰的温度，思默特纳琳的气息、神态、说话的语气，甚至是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凡俗世事的漠然，都与往日分毫不差。
楚凡平静开口问道：“思默特纳琳，我被困在‘梦境之神’阿苏拉的梦境之中了，你可有破局之法？”
思默特纳琳闻言，默然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楚凡，缓缓开口道：“你的意识极为清醒，外界也并无半分异常，我未曾察觉到任何梦境编织、神魂侵蚀的迹象。”
“被你击杀的那名女子，神魂真实，肉身切实存在，并非幻象。”
楚凡闻言，眉梢一挑，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淡淡道：“滚吧，你也是假的。”
思默特纳琳默然不语。
火焰翻涌不休，她的身影在火光之中微微晃动，却既未消散，也未出言反驳。
过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会不会是你因为多次催动污染之力，出现幻觉了？”
“你接连数次强行汲取葬仙古城十二都天魔煞阵中的污染神力，那般层级的污染之力，纵是全盛时期的古神与古魔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你如今的修为。或许是你的神魂被污染之力侵蚀了……”
听得这话，楚凡神色微微一动。
以他如今的“污染度承载上限”，又怎会被这区区污染之力侵蚀神志？
等等……
“污染度承载上限”？
面板！
楚凡下意识地，便看向了意识深处的面板。
没有……
他的意识深处，本该悬浮着一幅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便一直伴他左右的山河社稷图。
那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
可此刻，他的意识探入脑海最深处，那里却空空如也。
没有面板，没有数据，空无一物。
便如从来都未曾存在过一般。
见此情景，楚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咧嘴笑了起来。
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看来，他方才在屋外的担忧，倒是有些多余了。
他们踏入雷音绝域，与黑暗雷族浴血厮杀，而后与雷族汇合……这一切，都并非梦境。
在来到雷城之前，他任何时刻，都能瞧见自己的面板。
能看到面板上“金刚不灭身”的数据变动。
原来如此……
那梦境之神阿苏拉虽可怖，能编织出这般天衣无缝的梦境，能读取他的记忆，复刻出他认知里的一切，终究还是看不破他这面板。
而阿苏拉编织的这场梦境，恐怕也只读取到了他表层的些许记忆碎片，根本触不到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更不知晓他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此刻他看不见面板，便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想——
他的意识，只怕已被阿苏拉拖入了编织的梦境之中，与他的肉身、识海，彻底隔绝开来了！
是以，他才看不见面板！
这下，可当真是麻烦了。
连雷族那些第九境四重天的强者，都破不开阿苏拉的梦境，最终被她悄无声息腐蚀心智，沦为了傀儡。
而他的神识修为，如今也只在第八境中期，与那些雷族强者相较，差了不止一个层级。
终究还是小瞧了这些上古魔神。
楚凡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在雷城修炼之时，他本该以万魂幡护住自己的识海与神魂才是。
又或是，直接进入葬仙古城之中修炼。
结果为了修炼效率，他让凌空玉去凝聚万魂幡的镇魂符文，自己则专心催动金刚伏魔功淬体，心神全然沉入修炼之中，露出了破绽，就这般轻易地着了梦境之神的道！
床榻之上，楚凡缓缓睁开了双眼。
石屋之中，依旧昏暗。
墙壁上，电弧的光芒明明灭灭。
楚凡望了一眼角落中的凌空玉，目光又落在梁雨痕的尸身之上，幽幽开口道：“阿苏拉，你可知晓，我为何能百分百断定，这是你编织的梦境？”
四周一片死寂。
楚凡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道：“你的梦境编织得确实完美，无论是以双目去看，还是用神识去感应，都察觉不到半分异常。”
“甚至连天地熔炉，连思默特纳琳，都被你复刻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只可惜，你编织的这个故事，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你只读取到了我些许表层的记忆碎片，便自以为是地借着这些记忆，编织出了梁雨痕的这段故事，想借我心底的一丝遗憾与情愫，让我就此沉沦。”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楚凡轻轻念出这句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定然想不到，这世间，唯有我一人，知晓这句诗吧？”
“你让‘梁雨痕’说出了这句唯有我才知晓的诗，从那一刻起，我便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已被你困在梦境之中了。”
这句诗，来自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而这句诗，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阿苏拉纵能读取他些许表层记忆，却读不到他穿越而来的过往，更不知晓这句诗，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楚凡话音刚落……
地上原本寂然不动的梁雨痕尸身，忽然动了。
她以手臂撑着冰冷的石板，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双手抬起，轻轻扶着自己的头颅，微微一正。
被楚凡捏碎的颈骨，瞬间复原如初。
可此刻的梁雨痕，已然变了一副模样。
她的双瞳被浓重黑雾笼罩，只消看上一眼，便仿佛整个人的意识，都要被拖入无边地狱一般。
“梁雨痕”抬起头，望向床榻上的楚凡，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她微微含笑，声音似是就在石屋之中，又似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楚凡，你的内心，早已堕入黑暗……”
“你与我，本就同属一个阵营。”
“迎接黑暗吧。”
“我们将一起，主宰整个天地！”
“是吗？”楚凡微微一笑，抬手就是一招“空冥劫手”！
“轰！”
一只巨大的黑色掌印，直接将那梁雨痕的身体震碎，然后轰塌了石屋墙壁！
唰唰唰唰！
四面八方，一尊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