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系军阀在虎家村划定的驻扎地内。
这是一座由青砖搭建而成的四合院落,虽是临时起意,但规制森严。
院墙之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副武装的津系精锐军人如铁塔般矗立,将外界的一切目光尽数阻挡。
而在院落最深处的正堂内,气氛安静得近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公文,如同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张云裳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雪白的狐裘大氅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满头青丝被一根素色的玉簪高高挽起,没有丝毫多余的坠饰。
她没有去观看万众瞩目的第一境最终对决。
不是不想去,而是根本抽不开身。
整个临江,甚至周边几个被鬼祸波及的州府,此刻所有的民生百态、物资调配、各方势力的利益交割,全都抗在她的双肩上。
容不得半点马虎,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懈怠。
这便是津系军阀和陆长生在幕后谈判后得出的最终结果。
陆长生要的是江湖地位和灵墟福地的话语权,而津系军阀,或者说坐镇津门的张大帅,要的则是这片土地上官方层面的绝对掌控力。
将临江和周边数地的军政大权,尽数交由一个年轻女子来全盘练手。
放眼整个大新朝,除了这位手握张大帅,恐怕再也没有谁能有这等魄力。
关键在于,张云裳不仅接住了这副重担,而且处理得有条不紊。
哪怕是之前祸乱了南方数省的恐怖鬼祸,在她的统筹调度下,后勤体系也未曾出过半点差池。
可谓是将‘虎父无犬女’这五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沙沙沙——”
安静的正堂内,只有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快速划过的细微摩擦声。
张云裳的目光在桌面的公文上快速扫过,朱唇紧抿,手中的朱砂笔时不时地在一个个势力的名字上画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又或者在一批批物资调拨的数额上落笔批示。
就在这时,正堂角落里的一抹阴影出现。
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阴影拉长凝聚,最终化作了一道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连面容都被漆黑面罩遮掩的人影。
这人影出现得悄无声息,就连门外那些气血旺盛的津系警卫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小姐。”
黑影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有关向天歌的来历,查清楚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云裳手中正欲落下的一笔顿住,一滴殷红的朱砂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哦?”
张云裳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白玉笔洗上,缓缓抬起头,露出平日里总是高冷的清冷眸子。
她看向单膝跪地的黑影:“说说看,是哪一家大势力秘密培养的隐子?”
向天歌。
这个在灵墟福地争夺战第一境中横空出世,自称散修的年轻人,风头之盛,现在几乎和惊鸿武馆的李想并驾齐驱。
他那一手刀剑双绝的功夫,可谓是惊才绝艳。
尤其是最后对阵禅宗小佛陀慧觉时,仿佛剥离了所有招式表象的一剑,竟然刺破了号称同境防御第一的大日如来金身。
这等超凡脱俗,直指大道本源的剑术造诣,绝对不可能是市井之间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能够自行领悟出来的。
所以,在津系军阀的情报智囊团,以及各大势力的暗中推测里,大多数人都认为向天歌必然是蜀山剑派、五岳剑盟等传承了无数年的剑修祖庭,为了大争之世的气运,而暗中倾尽资源培养的隐子。
不过,张云裳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向天歌在擂台上展现出来的,视天地万物如刍狗,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的锋芒,与名门正派从小在温室中培养出来的剑修,在骨子里有着本质的区别。
于是,她动用了津系军阀的一条情报暗线,不惜代价,只为了揭开向天歌的散修外衣,一探究竟。
黑影的头颅依旧低垂,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却吐出了一个让张云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回小姐,天魔神教第二代天魔,生有三十五子。”
“其中,第七子的名字,便叫向天歌。”
黑影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说道:“如今在擂台上,和李想正在交手争夺第一境第一的,正是此人。”
“等等。”
张云裳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针芒状,她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按在书案的边缘,看向眼前的黑影,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云裳打断了黑影的汇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天魔神教的第二代天魔是道末魔初时代的祖师,距离如今这大新朝的乱世,中间足足隔了数千年的漫长岁月。”
“这都相隔几千年了,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不仅没死,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擂台上?”
张云裳的第一反应,便是情报网出了纰漏。
对于第二代天魔的身份背景,或许世间绝大多数的普通职业者,甚至是一些二流宗门都不是很清楚,可她了如指掌。
在年幼之时,因为先天体弱多病,常年被困在大帅府的深闺之中,为了打发漫长而枯燥的时光,她将大帅府藏书阁内那些关于历朝历代、三教九流的古籍秘典翻了个底朝天。
其中,在关于魔朝时期的一本孤本残卷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一段被正史刻意抹去的惊天秘闻。
天魔神教的第二代天魔,其真正的出身并非是魔道中人。
而是道教祖庭之一,武当山上威压了一个时代的张真人的第五个嫡传弟子之子。
这位第二代天魔,可谓是惊才绝艳到了极点。
他叛出道门,以道种魔,在道家清静无为的体系中辟出了一条‘道心种魔’的绝路,最终魔势滔天,横扫天下,将天魔神教一手推到了魔朝国教的至高地位。
后来津系军阀的情报机构也曾对这段历史进行过多方查证,证实了古籍上的记载确有其事。
现在底下的情报人员竟然告诉她,这等传说中神话人物的第七个儿子,跨越了数千年的时光长河,跑来参加灵墟福地的第一境擂台战。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小姐息怒。”
黑影感受到张云裳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身躯微微一伏,不过语气还是坚定如初。
“属下等人在查探之时,起初也觉得荒谬绝伦,但我们不仅查阅了浩如烟海的古籍,更是不惜动用了一枚蛰伏在天魔神教总坛的暗子,终于查到了天魔神教历代嫡系的绝密画像。”
黑影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卷用不知名兽皮包裹的画轴,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
“其中,第二代天魔第七子的画像,其面容骨相,气质神韵,与如今擂台上的向天歌……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张云裳的眼神一凝。
她伸出手指隔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兽皮画轴落在了掌心。
解开兽皮的系带,张云裳将画轴在紫檀木书案上展开。
画轴上的纸张泛黄发脆,透着一股浓重的岁月沧桑感,不过还好画师的笔触很传神,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个眼神孤傲的青年。
青年的右手倒提着一把厚重的龙刀,左手反握着一柄轻灵的凤剑。
张云裳的目光在画中人的脸庞上定格。
一模一样。
哪怕是仅仅凭借一幅画像,张云裳也能一眼认出,这画中之人正是此刻在擂台上和李想战斗的向天歌。
世界上或许有相似之人,可其独特的神韵是绝对无法被模仿的。
“竟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张云裳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片凉意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目光继续在画轴上游走。
很快,便在画像的右上角,发现了两行用一种古老,仿佛一条条黑色毒蛇般盘绕的魔文写下的小字。
张云裳眯起眼睛,跟着那两行魔文的内容,低声念了出来:“向天歌,二代天魔教主的第七子,争夺下一任天魔教主的神子之一。”
“执行某个有关‘长生’的任务而失踪,判定为身死。”
“但,二代天魔教主未曾褫夺其职位,留有手书:天歌吾儿,终有一日会归来。”
念完这最后一段话,正堂内陷入了一阵沉寂。
张云裳的手指在‘长生’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穿透了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数千年前血腥残酷的大时代。
“难道,这个向天歌,真的是几千年前的二代天魔的第七子?”
张云裳在心底喃喃自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向天歌是怎么活到现在。
是被某种逆天的秘法封印了生机,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沉睡,还是说他在那个所谓的任务中,真的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领域。
她的目光锁定在‘执行某个有关长生的任务而失踪’上面。
“看来,即便是那些超脱了凡尘,映照诸天万界的祖师们,也终究逃不过寿命论的最终审判。”
强如二代天魔,强如那些曾在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在面对寿元的极限时,也和凡夫俗子一样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们就像是曾经一统六合,妄图千秋万代的始皇帝,陷入了疯狂寻找长生之路的泥沼之中。
“悠悠岁月无数载,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犹如过江之鲫,最终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张云裳抬头望向正堂外的天空,轻声感叹,“就算跨过天门,去到了传说中的天上人间,也不过是比我们这片污浊的大地要好修炼一点,能量更充沛一点罢了。”
“从古至今,又有谁,是真正做到了与天地同寿,真正长生不死的呢?”
没有。
大新朝的职业者体系,从第一境的入了门路,到第五境的宗师熔炼,再到上四境的非人超脱。
第九境,便已经是这条通天之路的尽头。
往上,无路可走。
这是一条被锁死的死胡同。
就算你惊艳绝世,就算你战力无双,到了那一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之火逐渐熄灭。
唯有道教那边,在漫长的岁月中,曾经传出过一条虚无缥缈的‘斩三尸飞升’路子。
据说,只有将自身的善、恶、执三念斩去,化作三具独立于世的化身,且三尸皆能历经万劫而飞升成功,映照诸天万界。
最终,三位一体,方能为这断绝的往圣之路,强行续上一线生机。
灵虚真人便是这条绝路上的实践者,可惜最后被鬼族破了飞升之路。
“呼——”
张云裳将画轴重新卷起,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
她知道,无论向天歌是不是千年前的老怪物,无论他身上藏着怎样的长生之秘,这都不是现在应该去插手探究的事情。
在这个大争之世,大统领一统南北的节骨眼上,任何越界的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继续监视向天歌。”
张云裳将兽皮画轴随手抛给跪在地上的黑影。
“记住,只带眼睛和耳朵,不要带手。”
“保持最远距离的观察,不要被他发现任何端倪。”
“是,小姐。”
黑影接住画轴,沉声应诺。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阴影再次蠕动,黑影如同融入了地面的黑砖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张云裳静坐了片刻,下意识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处。
“乱世,大局,长生……”
张云裳闭上眼睛,低声呢喃了几个词,随后睁开双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冰封,重新拿起搁在笔洗上的朱砂狼毫,低下头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
与此同时。
被阵法光幕笼罩的巨大黑色擂台上,第一境福地争夺战的最终一战拉开了帷幕。
擂台四周的看台上,人山人海,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落在擂台上面两道对峙的身影,两人的气势在没有丝毫动作的情况下,开始了攀升比较。
李想望着对面的向天歌,点头说道:“看见一路人的份上,你认输吧。”
向天歌刚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遇见了同样有金手指的老乡,后面一想,这种概率不大,对方应该是感受到了他身上同样修炼了《剑道真解》的剑道底蕴,所以才会说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然而。
擂台另一侧。
向天歌在听到李想的话后,原本锁定在李想身上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
“嗯?”
向天歌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冷哼,看李想的眼神渐渐变了。
“原来……”
他自语般地念叨了一句,“原来是个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机缘,自己瞎练出来的野路子。”
不过向天歌的眼底深处,并没有多少轻蔑,反而充满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在没有完整道统指引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上路,并且将这门触及大道本源的剑法,修炼到足以引起我共鸣的地步,此人值得一个名额。”
向天歌在心中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随后有了动作,将凤剑轻轻向上一抛。
“啪。”
凤剑落在了他的左侧肩膀上,紧接着又将龙刀平举,刀锋指向了李想。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独自摸索上路的野路子,到底值不值得这一个名额。”
他这是在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