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李想’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它那由规则构成的大脑,正在疯狂计算这不合常理的变故,试图重新建立攻击模型。
但,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这一瞬间的僵直,在李想眼中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一样刺眼。
一个职业的微小差距,在生死搏杀中,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死。”
李想的心灵越来越通明。
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欺身而上。
此刻的他打破了招式的桎梏。
手中的斩鬼刀,时而如重剑无锋,大开大合地砸向对方的防御死角。
时而如毒蛇吐信的细剑,轻灵地挑开对方反击的刀锋。
时而又化作最刚猛的拳印,刀柄如重炮般轰在对方的护体气血上。
刀、剑、拳。
在他的统御下,所有的手段都被糅合在一起,毫无违和感地随意切换。
镜像‘李想’被打乱了节奏。
固有的战斗逻辑,根本无法应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又招招直指它气机破绽的攻击方式。
短短三息时间。
李想的刀背磕开了镜像的格挡,左手剑指化成镇魂钉,如闪电般点在了它的身上。
镜像手中的斩鬼刀无力地垂下。
“结束了。”
李想眼神冰冷,右手的斩鬼刀顺势一抹。
暗红色的刀锋没有带起任何烟火气,平平无奇划过了镜像‘李想’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涌。
镜像‘李想’的动作定格,始终带着傲慢与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机械般的呆滞,随后,整个身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化作了漫天的灰色雾气,消散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之中。
李想收刀归鞘,吐出了一口浊气。
长时间的高强度紧绷,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总算是解决了。”
他环顾四周。
按照之前的观察,外面那些人在战胜自我或者失败后,问心镜都会降下光芒,将其传送出道场。
然而,等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周围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没有光芒降下,没有空间的排斥感。
“怎么回事?”
李想眉头微皱,目光扫视着周围灰蒙蒙的心境空间。
“我都已经战胜了自己,按理说应该会立刻退出心境的。”
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灰色石板坚硬冰冷,没有任何通关的提示。
“难道,这问心镜坏了?”
李想在心底暗自嘀咕。
“如果出不去,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既然站在原地没有用,那就只能走动看看了,随后认准了一个方向,向着灰色的雾气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概念的空间里,李想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片空间是否无边无际时。
前方浓重的灰色雾气中,闪耀出了一道微弱的光束。
李想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随着他不断靠近那道光束,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原本脚下冰冷坚硬的灰色石板,不知何时变成了柔软湿润的泥土,上面生出了青翠的嫩草。
鼻端死寂沉闷的气息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夹杂着泥土芬芳和桃花香气的清风。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道韵,如同实质化的丝带,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当李想穿透灰色的雾霭时。
他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荒芜空间,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片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远处有青山连绵,近处有潺潺流水。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
这里没有丝毫的杀气,没有乱世的喧嚣,只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放下所有防备,沉睡于此的绝对宁静。
“幻境?”
李想第一时间开启了法眼。
然而,法眼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中越发震惊。
不是幻觉。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桃花,全都都是真的。
李想还注意到。
无论是飘落的桃花,还是流淌的溪水,甚至空气中氤氲的能量。
这片世外桃源里的一切事物,都在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朝着远方飘去。
顺着这些事物的流动方向,李想极目远眺。
在落英缤纷的桃林尽头,矗立着一面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碑。
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生机,最终都汇聚到了玉碑之上。
“这是?!”
李想迈开步子,踏着落花,朝着玉碑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玉碑的全貌。
玉碑并不是很大,只有两三米高,通体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玉碑表面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龙凤雕花,也没有神佛的法相,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
在玉碑的正中央,龙飞凤舞地刻着两行大字。
这字迹深入玉髓,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不羁于天地,超脱于三界六道的绝代狂放。
李想站在玉碑前,目光凝视着上面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简简单单的二十六个字如同黄钟大吕,在李想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这是王教祖所立的心修教义。”
望着玉碑上的字,李想喃喃自语。
他曾在闲暇时,听鸿天宝提起过这位惊才绝艳的无上人物。
王教祖,以儒学证心学,最终在映照诸天万界,留下永不磨灭的真理。
他创立的心学,不修肉身,不求外物,只修一颗本心。
不受世俗羁绊,不受天地束缚,一切随心所欲。
脚踏在何处,何处便是道。
“这面问心镜,本就是心修一脉的圣器……”
李想看着眼前的玉碑,心中顿时涌起一个惊人的猜测。
“难道,这是王教祖留下的传承?”
如果是普通的试炼,战胜了镜像就应该被传送出去。
而他被引到了这里,看到了这块刻着心修核心教义的玉碑。
这一位曾在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祖师,是在通过这件圣器,寻找能够继承他衣钵的传人吗?
李想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毕竟,上四境的祖师绝非他现在能够完全看透的。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块玉碑立在这里,就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就算这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传承,就算他无法走上心修的道路。
单单是能够近距离参悟这位无上存在留下的文字,感受其中蕴含的玄奥道意,对他自身的修养、精神韧性,都将是一次难以估量的大裨益。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想心中最后一丝想要急着出去的焦躁也荡然无存。
既来之,则安之。
他走到玉碑前三尺处,拂去地上的落花,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双目微合,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李想放开了自身不屈意志的精神壁垒,任由自己的心神向着玉碑延伸过去。
很快,他便入定了。
意识刚一触碰到玉碑。
“轰。”
李想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这玉碑,哪里是什么死物。
它是王教祖毕生真理的实质化具象。
玉碑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识海中解体、重组,化作了无尽的天地至理,玄奥道意。
“躲天意,避因果……”
“顺天意,承因果……”
随着对玉碑的深入参悟,另一股意念如洪流般冲刷着他的认知。
真正的强大,是不畏惧因果加身。
是在滚滚红尘中,顺应天地的浩荡大势。
当所有的因果都被踩在脚下,当不再畏惧任何劫难时,那才是真正的我。
李想沉浸在这股宏大的意境之中,只觉得受益匪浅。
这块玉碑,就如同一座在无尽黑夜中亮起的巨大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指引着他的思想在这条名为‘心’的大道上疯狂狂奔。
内景地中,五脏神灵光芒大盛。
他的精神力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然而,这种毫无阻滞的狂奔,仅仅持续了片刻。
“嗡——!”
原本坦荡平阔的悟道之路,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李想眉头一皱,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
痛。
一种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爆发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都要崩裂了。
那座原本指引着他的灯塔虽然明亮,可光芒开始变得刺眼、排斥。
这似乎,并不属于他的灯塔。
王教祖的路子,是心修的路子,是唯心的路子。
而李想目前最核心的根基,是武修的路子。
武者,以身为炉,以气血为柴,信奉的是肉身的绝对力量,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刚猛霸道。
而心修,讲究的是‘心外无物’,是将一切物质都视为虚妄,纯粹以精神干涉现实。
这两种理念,在底层逻辑上,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冲突。
原本在李想意识中平坦的大路,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尖锐的荆棘。
他在那条名为‘心学’的大道上奔跑,却时不时地被自己内心深处的‘武道本能’绊住脚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而灯塔又在前方指引着他,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告诉他:放弃沉重的肉身枷锁,投入心的怀抱,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是,脚下的路却越来越崎岖,每走一步,灵魂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
李想盘坐在玉碑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断的和玉碑共振,两者似乎要融为一体。
在即将相融的片刻,马上就会产生极其强烈的互斥,震荡不停。
“昂——!!!”
就在李想的意识即将被这股割裂感撕碎的瞬间。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龙劲终于被激怒了。
真龙的傲骨,岂容他道来同化。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
李想体内磅礴的龙劲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它没有顺从玉碑的引导,也没有试图去融合虚无缥缈的心境。
狂暴的龙劲在李想的头顶上空迅速汇聚。
不同于秦钟那条鳞甲森森的黑龙,李想的龙劲,化作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顶天立地的人形虚影。
这虚影双拳紧握,脊梁笔直,透着一股不敬天、不拜地,唯我独尊的狂放霸气。
“轰!”
人形虚影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接冲向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碑。
它没有去妥协,而是选择了最野蛮的方式。
镇压,吞噬。
存同排异。
将玉碑中超脱于物的‘意境’强行剥离出来,作为壮大自身的养料,而将那些企图改变他武道根基的‘心修之理’,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
李想睁开双眼,眼底金光爆射,两道实质般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玉碑。
他感受着体内正在与玉碑剧烈碰撞,不断蜕变强化的龙劲。
一种福至心灵的明悟,涌上心头。
“这是……”李想喃喃自语,“第二次化龙之劫来了。”
第一次化龙之劫,是在八卦炉地势中,借助锻造之神奥兹的五色神火,完成了肉体层面的极热洗礼。
那是一次物理与元素的蜕变。
而如今,面对王教祖留下的心修传承玉碑。
这股意境的冲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的交锋,正是针对他精神与意志的考验。
这是一次精神层面的化龙之劫。
龙劲在颤动,在嘶吼。
它在玉碑散发出的道意压迫下,不断地被锤炼、压缩,剥离出杂质,吸纳着超脱的意境,进行着新一轮的进化。
撕裂的痛苦还在继续,比之前更加猛烈,因为这是两种通天大道的直接碰撞。
不过李想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他知道,机缘来了。
只要扛过这次精神层面的化龙之劫,他的龙劲将拥有不惧任何精神威压的抗性。
“如果躲不掉,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李想不再躲避,散去了所有试图抵御痛苦的防护手段。
迎难而上。
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迎着散发着刺目光芒,试图将他同化的玉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