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碑越来越近。
那并非物理距离上的拉近,而是某种凌驾于空间之上的规则,正在主动向李想的意识靠拢。
撕裂灵魂的剧痛在达到一个极值后,反而衍生出一种清明感。
李想没有退缩半步,他挺直了脊梁,任由那股足以同化常人千百次的庞大意境如瀑布般冲刷着自己的识海。
他体内的气血早已停止了沸腾,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丹田之中的人形龙劲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
人形虚影原本只是纯粹龙劲的聚合体,是一个没有内里的能量空壳。
但此刻,在玉碑散发出的宏大能量碾压下,这尊虚影开始凝实。
剥离虚妄,存同排异。
李想的眼眸中没有焦距,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玉碑传递过来的浩瀚信息之中。
他有所领悟。
“心修一脉,意念可通天。”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触及世界底层逻辑的真理。
在心修的视野里,世间万物,皆由心念映射而生。
高山大川,日月星辰,不过是天地本心的一种具象化表达。
天地法则,也并非冷冰冰的物理铁律,而是可以通过心神感悟,进而沟通,最终掌握的脉络。
心之所向,可化虚为实。
这才是真正拥有化腐朽为神奇,凭空造物、逆转生死的无上伟力。
正因如此,心修者不修皮囊,不聚灵气,不养神魂。
他们将人体的所有潜能,都极端地压缩到了一个点上。
只修本心,守正念,控杂念,化执念。
最终追求的,是‘心即天地,念即法则,意即乾坤’的至高境界。
“心的强弱、纯粹度、坚定度、包容度,直接决定修行高度。”
李想闭着双眼,脑海中疯狂吸收着这些如同烙印般的知识。
不需要去挥汗如雨地打熬筋骨,也不需要去名山大川寻找能量充沛的洞天福地。
一念可生万法,一念可破万劫,一念可定生死。
心强,则力强。
境界的高低,完全剥离了精气神的束缚,只看心神强度与道心的坚定度。
心无极限,力量便无极限。
不过这同样是一条走在刀刃上的绝路。
心魔相生。
境界越深,对天地的感知越敏锐,心魔便越发强盛。
心魔并非外邪入侵,而是自身杂念、执念、一切负面情绪在极致精神力下的具象化集合体。
战胜心魔,便能踏破壁垒,突破境界。
一旦心神失守,被心魔吞噬,便会沦为丧失理智,只知破坏的疯魔。
正所谓,念由心生,法由念定。
李想终于明白,为何心修的手段总是显得防不胜防。
世间所有心修术法,根本没有固定的招式与套路。
意念想到,术法即成。
一念万法生,一念万法灭。
然而,天道至公,这种近乎全能的力量,同样有着最为严苛的反噬机制。
心修若心存恶念,妄图肆意操控他人心念,将众生视为傀儡,必遭万千众生心念的倒灌反噬。
其结果,便是道心破碎,灵魂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所以,心修最忌讳闭门造车,枯坐深山。
他们必须入世,必须历经红尘百态,去体验生离死别,去品尝爱恨情仇,去直面权财诱惑。
只有在这滚滚丈丈的尘世烘炉中千锤百炼,方能淬炼出一颗万法不侵的无暇本心。
“知行合一。”
李想的嘴唇微动,吐出这四个字。
灵魂意念与身体行为,必须保持绝对的高度统一。
心之所想,便是身之所行。
身之所行,皆发乎于心。
若有半点表里不一,便是道心上的致命裂痕。
“万念归一诀。”
一篇没有文字,纯粹由意念构筑的无上法门,在这电光石火间,烙印在了李想的识海深处。
这正是惊才绝艳的王教祖,留在这面问心镜玉碑最深处的传承。
凝聚心念,淬炼念力,提升心念纯度,贯穿念动,化心境修行。
这不是一门教人如何去杀人的功法,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教人如何去掌控自身精神宝库的钥匙。
随着这传承的融入,李想体内一直处于狂暴对抗状态的龙劲,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蜕变。
五色神火淬炼了肉身是第一劫。
而今,这王教祖的无上心念,淬炼了意志,这是第二劫。
丹田气海中,那尊与李想一模一样的人形虚影,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原本只是半透明能量体的人形虚影内部,开始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照人体经络的走向,在虚影体内迅速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完美无缺的能量循环网络。
这不仅仅是经脉。
这是龙脉。
龙劲在度过第二次化龙劫后,衍生出的第三种专属特性。
李想内视己身,清晰感受着龙脉带来的震撼变化。
以往,他出拳,是意念下达指令,气血奔涌,带动骨骼肌肉,最后武劲爆发。
这是一个线性的,需要时间传导的过程,哪怕这个时间短暂到只有十分之一秒。
但现在,有了龙脉的存在。
武劲不再仅仅是储存在丹田或游走于肉体经络中的物理能量,它与李想的意念通过龙脉实现了无缝对接。
心念一动,武劲便已到达。
不仅如此,龙脉的成型,让他的肉身与内景地之间,建立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桥梁。
内景地中的生机,可以通过龙脉反哺肉身。
肉身的强悍气血,也可以通过龙脉滋养内景地。
内外一体,浑然天成。
他的一拳轰出,不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崩山裂石,更附带了强烈的精神意志冲击,从单纯的“力”,开始向着“理”与“法”的层面升华。
“我即是龙,龙即是我,意念所至,龙脉所及。”
李想睁开双眼,就在稳固了龙脉,准备抽身退出的那一刹那。
“嗡——”
伴随着龙脉的贯通,潜藏在李想身体极深处的力量被再次激活。
拳师职业的第一特性【新生】触发。
咔咔咔……
一阵骨骼摩擦声在李想体内接连响起。
他再一次迎来了新生。
这一次的蜕变,比上一次更加深刻。
之前的战斗,在心境中厮杀所积累的疲倦,在新生之力的冲刷下,如同被春雨洗涤的尘埃,瞬间荡然无存。
老旧的皮屑化作肉眼难辨的粉末簌簌落下,新生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却又坚韧得堪比百炼精钢。
就在李想沉浸在这场由内而外的灵魂升华之中时。
“正确的时机到了?!”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寂静的心境空间中响起。
这声音分不清男女老少,也不辨方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甚至是从李想的心底深处同时钻出来的。
李想心头一震,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骇然。
他定睛向前望去。
只见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碑之上,原本空白无物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连衣着都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开的墨迹,聚散无常,身形飘渺不定,又仿佛是由无数细碎的星光与文字拼凑而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玉碑之巅,却给人一种俯瞰众生,视天地为棋局的无上气度,做不得半点假。
“这是?”
李想心中大惊,呼吸在这一瞬近乎停滞。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在灵墟福地中,借自己身体重生片刻的灵虚真人。
“莫非,是心修的创始人,王教祖要复活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李想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能够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踏入上四境的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死。
哪怕是肉身腐朽,寿命走到尽头,他们也总能留下各种匪夷所思的保命手段,在历史的长河中蛰伏,等待着后世某个特定的节点复苏。
灵虚真人是如此,赤红鬼王是如此,如今这位王教祖,似乎也是如此。
然而,玉碑上的身影并没有去看李想。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似乎穿透了这片心境空间的壁垒,望向了外面苍茫的天地。
“大争之世,气运重聚。”
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欣喜还是悲凉。
随后,他没有理会任何事物,身形开始化作点点光雨。
如同羽化飞升一般,消散在了这片心境空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气息,好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
“轰隆隆——!”
心境空间外,真实的世界里,爆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仅是虎家村后山的这片祭坛,方圆数百里的山川地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驻地内,原本还在关注着问心镜考核的各方势力代表先是齐齐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地震!”
有人高呼出声。
在这个世界,普通的地震对于职业者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此刻这股震动,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有什么深埋于地底的恐怖事物,正在强行撕裂大地的束缚。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暗处。
那些隐藏在虎家村周边,为了灵墟福地而来的各方强者,无论是第五境的宗师,还是隐匿不出的大宗师,都在这一刻霍然起身,惊骇万分地望向虚空。
后山祭坛上。
一直盘膝坐在古镜下方,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气的灰袍心修大宗师睁开了双眼,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两道宛如实质的光芒。
他没有去管周围因为地动山摇而陷入混乱的人群,而是目光望向远方虚无缥缈的天际。
“路在何方……”
灰袍老者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冥冥中的声音。
“路就在脚下。”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犹如一尊雕塑,再无任何动作。
而那种要将整个世界撕裂的地动山摇之感,也随着他双眼的闭合消失了。
转瞬即逝,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没有造成任何房屋倒塌,也没有山石滚落。
虎家村外,某处偏僻的乱葬岗阴影中。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叶独城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揉了揉耳朵,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些老东西,真是尽给后世人添麻烦。”
叶独城嘟囔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爽,“死了就死透点,安安分分躺在棺材里不好吗,非得在这个时候想着诈尸,搞得天下乌烟瘴气。”
站在他身旁的陆长生,身上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
他的眼眸盯着刚才震动传来的方向,沉声说道:“刚才那股波动不简单,好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存在破茧化蝶,想要在这一世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