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福根同样看到了众人的反应,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打断了众人的思索。
“金州化工厂副厂长陈雷,即日起卸任副厂长职位,前往d校学习。由一车间主任秦安同志,暂时代理副厂长职位,管理财务工作,并继续兼任一车间主任,级别不变。”
水福根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文件上的任命,之后,肩头下沉,靠在了椅子上。
仿佛读完这项任命,用尽了他的力气。
费正鹏几乎是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水福根:“老水,我没听错吧?”
水福根此刻心里异常沉重。
秦安代理管财务的副厂长意味着什么,他是最清楚的。
往后,秦安就有了跟他这个一把手,正式打擂台的能力。
他可以用人事权卡别人,但卡不了秦安这个能在化工部找到人的“彪子”,甚至,秦安还可以反过来用手中的财务权恶心他。
之前还想着,秦安这块“好钢”打磨打磨,以后说不定能在与费正鹏的斗争中用得上。
结果,秦安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生铁”,人家自己也是“打铁的”!
“这是化工部的决定。”水福根沉重地说完,带着复杂的心情,看向陈雷:“陈副厂长对这项任命,有什么意见吗?”
陈副厂长尚且处在呆滞之中,听到水福根的这句话,他才骤然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
脑袋一阵阵的发晕,陈副厂长抓住桌子,额头莫名的冒出虚汗。
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向一脸得意的秦安,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会这样?
他也没犯什么错,化工部的领导就这么给他撸了?
陈副厂长不理解。
其他人也同样不理解。
此刻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虽然还没有人讲话,但所有人的念头,已经让会议室无比的喧嚣。
二十四岁的副厂长,哪怕是代理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我有意见!”陈副厂长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这句话。
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秦安,“不过我是对你有意见!秦安!你怎么这么自私!我是为了全厂职工着想!你呢,你为了你的政绩把我踢走,这是连脸都不要了是吗!回答我!”
“老陈,别着急……”程春就在他旁边,看他这么激动,赶忙劝说。
可是,就连他自己此刻也心乱如麻,又能有什么道理劝说陈副厂长呢?
水福根并未给秦安解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秦安的声音传来。
“脸?”秦安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眉头微挑,“是啊,陈副厂长对脸面确实是很在乎的。给一车间的工人发奖金,其他人闹事,这就没脸了,就要把议定的奖金方案重新更改。”
“那些达不到要求被赶出一车间的工人,整天在厂里说怪话,陈副厂长也觉得没脸,所以要让他们回来,而不管我之前定下的车间用人章程。”
“陈副厂长确实是把金州厂的脸面维护得很好,但实质的东西,陈副厂长有没有重视过?”
陈副厂的愤怒为之一滞,看向秦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模糊。
秦安望着他,眼神变冷,“我去京城的这几天,一车间再次出现了以前的情况,磨洋工的,无故请假的,迟到早退的。有话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确实是这样。你少发一分钱、晚发一天的奖金,他们都能看到,朝三暮四?骗猴子可以,骗人,迟早露馅。”
其余的厂领导,面色讪讪。
秦安这话,着实有些戳人脊梁骨。
费正鹏看了眼水福根。
你不管管?
水福根此时倒是抬起了头,面露思索盯着秦安,却没有打断的意思。
成王败寇,水福根是认的。
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刚才半包烟,让他此刻肺部发痒的同时,也逐渐清醒。
现在秦安是胜利者,也是将来要在金州厂继续与他工作的。
那么秦安与他的距离,反而比陈副厂长要更近。
眼瞅着陈副厂长没有回应,秦安扫视一圈,拳头在桌上轻轻一敲。
“只要金州厂的收入越来越高,职工们越来越有干劲儿,你或者其他什么人觉得我不要脸,大可以这么觉得。”秦安吐出一口气,耸耸肩道:“我,不在乎。”
陈副厂长的呼吸声,在会议室中清晰可闻。
秦安这话,根本不像是年轻人的挑衅,更像是一个历尽千帆的人,以他深厚到无法数完的经历,给出陈副厂长的盖棺定论。
你是要脸,但你除了脸还有什么?
没有里子,面子再好看,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陈副厂长脸色苍白,手指将桌沿扣得“吱吱”作响。
在这声响中,刘学军呆呆地望着秦安云淡风轻的面孔,只感觉,一道新的山头,正在焕然生长。
“陈副厂长,化工部的领导们对金州厂有着很高的期望,对你也一样,去了d校好好学习,将来依旧可以为国家发光发热,明白吗?”
水福根终于开口,但很明显是为着平和事态,而且隐隐警告陈副厂长,要是继续闹下去,秦安不会有事,反而会影响陈副厂长以后的工作安排。
陈副厂长颓败的点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有点儿哀莫大于心死。
掌管财务权的副厂长,在厂内,只排在水福根和费正鹏之后。
而现在,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已经离他远去。
最恶心的是,他是被化工部直接出函“赶走”的。
往后的工作安排,肯定再也达不到当下的这个级别。
“散会后,陈副厂长和秦主任安排一下交接工作……”
水福根开始让会议沿着正轨继续下去,但陈副厂长已经听不进去。
他望着秦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悲哀的想到,秦安这次哪怕输了,以后照样有无数的机会,而他已经五十岁了,等d校学习完,还能再干几年呢?
更何况,输的是他。
如果他能早早的醒悟这一点,至少,不该当那个出头鸟!
“一车间的奖金方案,我认为没有更改的必要。”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秦安的声音,骤然将陈副厂长拉回了现实。
他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输的不是他。
是整个金州厂领导班子!
只不过,他是损失最大的那一个!
他的思想,到此为止了。
如果他此刻再冷静一些的话,就能想到,水福根和费正鹏的损失,并不比他小。
水福根联合全金州厂的领导班子,合起伙来对付秦安一个人,秦安却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那么,水福根和费正鹏过去数十年所树立的权威,就已然出现了裂缝。
相比于上次开会,秦安这次开口的时候十分淡定,但却没有人直接反对。
水福根无奈的开口道:“秦主任,奖金方案只是降低一些而已。你对降低的额度有意见的话,我们可以谈的。”
秦安直接摇了摇头道:“一车间的奖金方案定好之后,就只有提高而没有降低的可能。如今,我的工作有所调整,我希望调整奖金制度的方案可以暂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可以再次进行投票表决。”
话音刚落,主管后勤部门的梁思恭道:“水书记,我觉得秦副厂长说的有道理。刚才秦副厂长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了古代商鞅立法的典故,如果我们朝令夕改,以后要推行改革,肯定会阻力重重,这很不利于金州厂完成上级领导的要求。”
话是对水福根说的,但梁思恭的视线却在秦安身上。
秦安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