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新雪正伏在办公桌前写稿，笔尖在泛黄的稿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开完会了？”她察觉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侧头望去，只见苏阳推门进来。武新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像极了办公桌上那盆悄悄绽放的野菊，淡雅又温暖。
“苏阳，大会说什么了？”果然几乎是同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陈小宝。红星厂的哺育室就在一楼，她每天上午和下午分别有20分钟的哺育时间。这期间她喂完孩子，还会把小家伙抱到广播室玩一会儿，说是让他接受知识熏陶。
果然和武新雪的行政级别都不够，没能参加这次全厂干部大会，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苏阳走到办公桌旁，随手拿起桌上武新雪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没啥新鲜事，就是前两天上级文件里提到的对口下乡联谊的事。咱们厂的对口高级社定下来了，过不了几天就要行动。”
“啊？下乡？”果然不由得哀嚎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家陈金是不是要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情绪，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她赶紧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宝宝乖，妈妈没事。”
苏阳看着果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道：“反正你和陈金得去一个。”
果然闻言垂头丧气道：“那还是陈金去吧。”
她其实倒是想去，毕竟儿子晚上肯定闹人，没了陈金，她就只能自己哄。
可谁让喂奶这事只能她自己来呢？小宝还没断奶，白天她上班的时候，得把他送到厂里的托儿所，中间还要抽时间过去抱来喂奶，晚上下班再带回家。要是她去下乡，小宝可怎么办？
“对了！应该确定去哪了吧？千万别是城西。”果然又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城西离厂区最远，路也不好走，听说那边条件还特别艰苦，她可不想让陈金去遭那个罪。
“城北，十三陵乡的三个高级社，柳树庄、下槐树村……和武家岭！”苏阳说着，目光已经看向武新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武新雪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武新雪正在写字的手蓦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武家岭……那个她以为已经快要遗忘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武新雪才强迫自己继续书写，笔尖在纸上划过，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那几张早就记不清模样的可恶面孔，似乎又开始在脑海里变得清晰了起来。
果然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她有些庆幸地说：“城北还好，虽然不如城东近，却也不算最远的。”她抱着小宝，轻轻晃着，脸上的愁容也散去了一些。
苏阳看了看果然，又将目光转向武新雪，施施然绕过办公桌，来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如果不想去，我出面给周书记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武新雪闻言停下了动作，抬起头迎向苏阳那关切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用，我是宣传科骨干，我……能行。”她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
就在这时，广播室的门被推开了，郑婉走了进来。她脸上容光焕发，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
“咦？苏阳也在呀！”郑婉看了苏阳一眼，又转向武新雪，脸上带着兴奋，“厂里说，这次的下乡工作让我来主导。不过在这之前要确定人员和章程，徐科长说，你是宣传骨干，又熟悉农村情况，你的意见很重要，所以让我喊你一起去开小会！”
武新雪压下心头的烦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的，郑副科长，我马上去！”
郑婉没注意到武新雪的异常，又看向苏阳：“苏阳，保卫科这边需要配合宣传队做一些安全预案的对接，你看……”
“等各部门确定完人员再说吧，不然我们保卫科没法安排。”苏阳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武新雪的身上，带着一丝担忧。
“也对！”郑婉咧嘴笑了笑，对武新雪招了招手，“那我们赶紧走吧，别让徐科长等急了。”说完，她大步走出门。
武新雪见状甩了甩头，将烦躁的情绪暂时压下，对苏阳强笑道：“我先去开会了。”
苏阳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靠武新雪自己去面对。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支持和力量。
武新雪跟在郑婉身后，走出了广播室。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让她的脚步有些沉重。
广播室里，只剩下苏阳和果然。果然抱着小宝，看着武新雪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苏阳，你说新雪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苏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吧。”
果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宝，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果然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的烦恼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
因为对口联谊是连中枢高度重视的政治任务，各单位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红星厂作为四九城有数的大厂，自然也不能落后。
首先是人员构成，红星厂经过党委会异议决定。
厂办、工会各出一名副科级干部跟随，再加上郑婉这个宣传副科长，整整三名中层干部参与。
整个宣传科除了徐红艳这个科长和果然这个需要带娃的女同志外，其他全员出动。
技术科派了一名3级技术员王建国随行，这位老技术员平时负责给车间修机器，本身钳工、锻工技艺都有基础，可以帮老乡修农具。
然后是厂医务室，7名卫生员抽出了3名，带着一些简易医疗设备和药品，可以给乡亲们检查身体。
工会放映队的冯守业两父子也带着放映设备随行。
食堂方面派出了郑二狗和他的一个徒弟负责下乡联谊队的伙食外，也能给老乡做饭吃。
再加上保卫科的苏阳、陈金，以及总务科、车间挑出的一些年轻力壮的职工。
整个联谊队总人数达到了35人之多！
物资更是多得出乎意料。
上级似乎是想让老百姓对高级社更加有信心，这次甚至特批了1000斤白面、800斤猪肉以及200斤粉条，让红星厂联谊队到乡下做大锅菜给三个高级社的乡亲们吃。
当然了，红星厂作为食品厂，自己厂的产品自然是不能少。
周正在上级领导的授意下，大手一挥，从仓库批了360斤糕点、150斤挂面和120斤饼干，还从供销社协调了240斤散装水果糖！
苏阳看到这些东西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想当年他们在沈州下乡号召乡亲们捐款，带的东西连这次的零头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