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尚未完全平息，早已翘首以盼多时的武家岭村民们，便如同解开了闸门的潮水，带着尘土与热切，呼啦啦地涌了上来。
孩子们永远是先锋。他们大多赤着黢黑的脚丫，在干燥松软的黄土路上奔跑尖叫，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烟尘。
胆大的几个，像灵巧的猴子，几下就攀上了卡车高大的金属栏板，扒着边缘，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贪婪地朝车斗里张望，试图从那盖着帆布的缝隙中，窥探出城里带来的新奇宝贝。
大人们则显得克制许多，脸上挂着看似淳朴与拘谨的笑容，热情地围拢在卡车周围。他们的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在那鲜红醒目的“红星食品厂”横幅和车斗里高高隆起、被帆布严密包裹的货物之间来回逡巡。
“去去去！皮猴子们，别在这儿添乱！”几个穿着相对整齐些、干部模样的人粗声吆喝着，挥舞着手臂驱赶那些过于靠近卡车、试图钻进车底或伸手去摸轮胎的小孩。
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皱纹深刻，眼神里透着精明与威严，正是武家岭高级社的社长武长顺。
红星厂的同志们已经开始下车，郑婉作为带队干部，自然是走在首位。她的列宁装虽然在下车前被小玉抓得领口有些歪斜，但那份城里干部的干练气质依旧突出。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脸上挂起得体而亲切的微笑，准备迎接当地干部的问候。
苏阳和武新雪是最后下车的。苏阳动作利落，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甫一站定，便迅速扫过涌动的村民，以及通往村内蜿蜒的土路。
这次带来的物资尤其多，他作为保卫科的负责人，神经必须时刻紧绷着，首要任务就是确保慰问队员和这批重要物资的绝对安全，绝不能在这种陌生且可能隐藏着复杂情况的环境下出任何纰漏。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站在身旁、同样神情警惕的陈金，以及另外两名持有民兵身份、体格健壮的红星厂工人嘱咐了几句。
三人立刻心领神会，微微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各自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守在三辆卡车的车斗旁。
武新雪的脚步则明显带着一丝迟滞。
眼前的一切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低矮破败、黄泥糊就的土坯房杂乱地依偎在坡岭之上；脚下是坑洼不平、被无数足迹踩踏得瓷实发亮的黄土路；远处，一道道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山梁轮廓，在晴空下沉默地绵延。
她脑海中那些刻意遗忘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拼接。
“哇！快看那个女同志，长得可真周正！”
“盘靓条顺！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在城里有没有对象？”
“咦？怪了，我怎么瞅着她……瞅着她有点眼熟呢？像是在哪儿见过……”
村民们嗡嗡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武新雪的耳朵，她下意识地抿紧了略显苍白的嘴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别担心。”苏阳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让武新雪呼吸平稳了一些。
苏阳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观察着整个武家岭。
村子果然如其名，房屋并非建在平地，而是依着地势，高低错落地散布在几个相连的土坡和山岭上。
今天天气好，没有山雾阻隔，视野开阔。苏阳迅速估算了一下，整个村落规模不大，目力所及之处，稀稀拉拉的土房加起来似乎还不足一百户。
而此刻聚集在场院和道路两旁的村民，男女老少加起来，粗粗一看至少有三百多人。
看来，这几乎就是武家岭大半的社员了。
“欢迎！热烈欢迎红星厂的领导同志们！”武长顺观察了一会儿，凭借多年当基层干部的经验，迅速判断出郑婉是主事人。
他黝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挤出人群，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那似乎永远洗不净泥土的手，大步流星地迎向郑婉，“我是武家岭高级社的社长武长顺！哎呀，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这财神爷……哦不，把你们这亲人给盼来了！”他的话语带着一点点刻意的恭维，眼神不由自主地又往车斗方向瞟了一眼。
郑婉迅速调整好状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伸出手与武长顺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
她刻意提高些音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武社长您好！我们是红星食品厂的工农联欢工作小组，我是宣传科副科长郑婉。这次来武家岭，是响应上级号召，加强工农联系，给乡亲们送温暖来了！打扰大家了，非常感谢各位乡亲父老这么热情的欢迎！”
她这一番得体的开场白，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尤其是那些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张望的村里年轻人。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笔挺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城里女干部，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新奇、羡慕和探究。”
当然，他们的目光也毫不掩饰地扫过郑婉身后其他几位红星厂的女同志，而武新雪，这个容貌最为出众、气质清冷的姑娘，无疑承受了最多的注视。
“郑副科长！您好您好！我叫武大栓，是咱们高级社的副社长，主要负责生产这一块！”一直紧跟在武长顺身边的一个三十多岁、黝黑敦实的汉子赶紧上前一步，咧着嘴，有些磕巴地自我介绍道。
“呃……武副社长好。”郑婉保持着微笑。
“我是武永平，是咱们的民兵队长！”另一个稍显年轻些的男人也挤上前。
“我是会计，武有田！”
“我是保管员……”
武家岭高级社的大小干部们，此刻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主动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向郑婉介绍着自己。
他们的热情近乎有些争先恐后，原因无他：打头那辆卡车上，帆布虽然盖着，但那高高隆起的轮廓，还有从缝隙里隐隐飘散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
是糖？是糕点？还是其他稀罕吃食？鼻子灵光的人已经忍不住抽动鼻翼。
这些年，从四九城来的下乡慰问队伍，武家岭也见过好几拨，可像这次这样，足足开来三辆大卡车，阵仗如此之大的，绝对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管心里怎么想，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干部显然是能说得上话的关键人物，跟她搞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
“……你们好，你们好。”郑婉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恢复镇定，展现出良好的交际能力，微笑着伸出手，与这些粗糙的大手一一握过，动作干脆利落。
握完一圈手，郑婉定了定神，开始向武家岭的干部们介绍自己这边的成员。
“这位是我们红星食品厂厂办公室的杨海主任。”
“这位是我们工会文体队的孙春生队长。”
“这位，”郑婉的目光转向立在她侧后方的苏阳，“是我们保卫科的苏阳队长，这次联欢活动的安全由他全权负责。”
苏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扫视着人群，他想看看，武新雪的“前家人”到底在不在里面。
介绍完这几位主要干部，郑婉的目光落在武新雪身上，突然眼睛一亮。
她脸上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特意抬高了声音，指着武新雪对武长顺等人说道：“对了！说起来，咱们队伍里还有一位女同志也姓武呢！是我们厂广播站的武新雪同志！怎么样？我们武同志漂亮吧？说不定啊，跟武社长您五百年前还真是一家呢！这回到武家岭，也算是回‘娘家’探亲了！”
郑婉本想用这个“同姓”的巧合拉近关系，活跃下气氛，却不想武长顺看了一眼武新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眉眼轮廓，那抿嘴的神态……武长顺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嚯！天爷！”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我说咋这么眼熟呢！长顺大哥，你快瞅瞅！这位女同志……这位女同志跟长庆兄弟家那个早走的媳妇儿，年轻时候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太像了！”
这声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对对对！长庆媳妇当年可是咱们三里五村出了名的美人，我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这鼻子、这眼睛，可不就一样嘛！”
武新雪听到“长庆兄弟家早走的媳妇儿”时，身体抖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