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素梅的腿猛地一僵,仿佛那轻飘飘的小丫头有千斤重。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小、安静、只专注啃着槽子糕的孩子,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口直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更加模糊。
“小丫.....小丫.....”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粗糙的手指想碰碰孩子枯黄的发梢,又怕惊扰了她,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好孩子,不怕,不怕啊.....”
李小丫似乎感觉到了这怀抱的暖意和陌生,小身子又往里缩了缩,却也没挣扎,只是把沾着糕屑的小脸往阮素梅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襟上蹭了蹭,留下一点污渍。
阮素梅丝毫没嫌弃,反而像是被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一般,她紧紧搂住李小丫,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落在李小丫的头发上。
“梅姨,这是高兴的事,您哭个啥!”武新雪眼圈也红了,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
“高兴!姨高兴!”阮素梅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苏阳,新雪,你们......你们真是给姨送了个宝啊!这闺女,姨要定了!说啥也要养好她!”
苏阳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梅姨,您先别激动。小丫是烈属,身份特殊,收养手续得按规矩办,不能马虎。街公所、厂里、蘑菇屯,都得慢慢跑,证明得开齐全。”
“办!姨明儿一早就去办!我请三天假去办!”阮素梅斩钉截铁,目光片刻不离怀里的李小丫,仿佛怕一眨眼这梦就醒了,“需要啥证明,姨都去开!不怕麻烦!”
“行,那这事儿就定了。”苏阳点头,“小丫现在的情况,医生说了,身体没大毛病,就是受了惊吓,有点‘失魂’,得慢慢养。营养得跟上,环境得安稳,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人陪着。梅姨您这儿,最合适不过了。”
“放心!姨保证,把咱小丫养得白白胖胖的!”阮素梅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李小丫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小丫,以后跟妈妈过,好不好?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做花衣裳穿。”
李小丫抬起小脸,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阮素梅脸上未干的泪痕,又低头看看手里只剩一小半的槽子糕,忽然伸出小手,把那半块糕往阮素梅嘴边递了递,小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妈妈.....吃。”
这一个字,一个动作,让阮素梅的眼泪又差点决堤。
她小心翼翼地就着小丫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声音哽咽:“哎!妈妈吃!小丫真乖!”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苏阳和武新雪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这桩心事,算是有了着落。
接下来的几天,阮素梅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
整个面粉厂的职工都很惊奇,以前恨不得睡觉都在车间的“铁娘子”竟然请假了!
阮素梅带着李小丫,在沈州和蘑菇屯之间奔波几次,拿着厂里开的个人表现证明、收入证明、街公所开的居住证明、邻里关系证明,最后终于办好了李小丫的收养关系。
面粉厂的职工们这才发现,铁娘子竟然有女儿了!
对于这个事情,大多数人都是专门找到阮素梅送上恭喜,也有不少大龄光棍黯然神伤。
阮素梅天天上班,显然不太好照顾孩子。
好在今年开春,利民面粉厂厂区内就有了托儿所,还是24小时的,白夜班都有三个保育员照顾。
起因是面粉厂扩建招工,很多职工家里都从单职工变成了双职工,周正这才向上级打了报告,学着机关单位搞个托儿所,让工人们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投入生产工作。
虽然相比托儿所里其他孩子,李小丫年龄有些大,但厂里知道情况,也没说什么。
......
阮素梅收养小丫的事,只能算是一个小新闻。
真正的大新闻还是以苏阳为首的文艺队下乡,然后挖出70斤黄金上交的事。
从文艺队回来那天晚上的小范围流言,到第二天苏阳立一等功的事直接登报,整个利民面粉厂都沸腾了!
而在这一天,这种沸腾直接到达了顶峰!
面粉厂的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热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两千多号工人和家属把能塞人的地方都塞满了,连过道、窗台上都扒满了伸着脖子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舞台上方,红布横幅鲜亮得刺眼——“热烈庆祝我厂苏阳同志为‘捐献飞机大炮’运动做出卓越贡献暨一等功表彰大会”!
横幅下,一排长桌铺着红绒布,厂领导们正襟危坐,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乖乖,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一个老工人踮着脚,啧啧感叹。
“那可不!七十斤黄金啊!苏阳这小子,真他娘是咱厂的福星!”旁边有人接腔,嗓门洪亮,引来一片附和。
“听说能买一架飞机!打MD用的!”
“何止!苏阳这回立的是一等功!咱厂开天辟地头一份儿!”
“来了来了!苏阳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的喧嚣瞬间一静,几千道目光“唰”地投向礼堂侧门入口。
苏阳穿着崭新笔挺的中山装,胸前佩戴着今天才送到他手里的崭新“一等功”奖章,在周正厂长和张振国科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来到利民面粉厂已经超过一年半了。
在自然生长和面板加持下,他的身高已经到达一米六五。
俊秀的过分的面容加上修长却健硕的身材,让所有女职工都移不开目光。稍微有点文化的人看到他,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冒出“翩翩少年”、“貌比潘安”等词语。
他身后,跟着神气活现的小白,以及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稳稳落在他肩头的小玉。
“哗——!!!”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工人们用力拍着手,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文艺队的女同志们站在前排,尤其激动,果然甚至跳起来挥手。
“苏阳!好样的!”
“一等功臣!苏阳!”
“小白!小玉!”
声浪几乎要把礼堂的顶棚掀掉。
苏阳被这纯粹而炽热的氛围感染,稍微有些紧绷的脸也放松下来,露出一丝腼腆又真诚的笑容,朝各个方向微微点头致意。
小白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昂首挺胸,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玉则矜持地梳理了一下羽毛,“咕”了一声。
一人一鸟一狼走到舞台中间,主持人当然是利民面粉厂的“门面担当”武新雪。
她今天也换了一身崭新的列宁装,脸上画着淡妆,笑靥如花,看向苏阳的眼睛里都泛着水光。
见苏阳过来,她主动迎了两步,两人并肩站立。
苏阳对上武新雪精心描绘过的眉眼,心里突然开起了小差,他心说这场面,怎么跟结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