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好好的开什么会?”
最先出声的是住在东厢房的李大妈。
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给儿子补袜子,针线活儿做了一半,听到这话,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睛里透着不安。
“我这心里怎么扑腾扑腾的,该不会有什么坏消息吧?”说这话的是住穿堂房的李婶。
“我这右眼皮跳得厉害!”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赵大娘“吧嗒”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声音沙哑。
老话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预兆让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几个围着他听闲话的老娘们儿,也都沉默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女人们的心思更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有人猜测是不是又要搞什么爱国卫生运动,得大扫除;有人担心是不是街道又要组织学习,耽误干家务的时间;更有甚者,联想到了最近隐约听到的风声,关于粮食越来越不好买的消息,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
武新雪正在织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在毛衣针和她灵巧的手指间翻飞,眼看一只袖子就要成了。
听到胡大毛的喊声,她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问道:“大毛,到底什么事呀,这么兴师动众的?”
胡大毛跑得气喘吁吁,他摇摇头,诚实地表示:“武姨,我也不知道具体啥事。”
想了想,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估计挺重要的。我妈今儿去上班了,是我爸让我赶紧喊大家开会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这个年纪少有的郑重,凑近了些说:“对了!我看见街道办的人也来了,跟我爸一块儿在前院呢。”
“街道办的人也来了?”
邻居们不由得都惴惴不安起来。
在这个院里,田丽是居民小组长。
她为人公道,热心肠。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居委会把指示传达给田丽,田丽晚上下班回来,再挨家挨户通知。
这已经成了惯例。
可今儿不光等不及田丽晚上回来,还有街道办的人员到场,意味着事情重大,必须由上级干部直接传。
刚经历过白面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些突突。
“得嘞!主院的都知道了,我这就去通知后后院!”胡大毛说完,转身又跑向了月亮门,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哒哒作响,逐渐远去。
苏阳披着件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刚才正躺着假寐,也把胡大毛的话听了个真切。这个时间点,结合最近外面的一些风声,他心里隐约有了点预感。
“苏阳,你来得正好,要开全院大会了!”武新雪将毛衣毛线收好,对苏阳说。
苏阳伸展了一下胳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语气平静地说:“那就一起去听听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邻居们陆陆续续搬着板凳、小马扎来到前院。
胡广源正背着手,面色严肃地和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说着话。
苏阳有些惊讶,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人——丁翼。
军管会取消后,他可是南锣鼓巷所属的街道办副主任,今儿竟然要他一个堂堂二把手出马,看来真的是大事了。
丁翼和胡广源看到苏阳,都对他点头示意,苏阳也回应了一个笑脸。
很快,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
胡广源站在凳子上俯瞰人群,数了一遍人数,皱眉道:“金家怎么少了三个人?”
黄美琴赶紧站起来,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细细地回答道:“我家老爷和夫人,跟少爷一起,出去……出去访友了。”
“什么老爷少爷的!”她话音刚落,胡广源就吹胡子瞪眼道:“黄美琴!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现在新社会了,人人平等!哪还有什么老爷、夫人、少爷?你当还是旧社会呢?这些封建糟粕的称呼,不许再挂在嘴上!”
黄美琴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嘴唇嗫嚅着,想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水光,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她本就生得清秀,虽然日子清苦,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
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惹得院子里不少男同志都偷偷投来打量的目光。
“行了!以后你注意一下。他们没来就没来,你好好听着,等他们回来记得把大会内容转述给他们。”丁翼也是一脸的无语,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件小事耽误正事,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黄美琴这才如释重负,不停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听的。”
她小心翼翼地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阳和武新雪见状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无奈。
这黄美琴也是个苦命人。
听说她是小时候就被家里人卖进了金家当丫鬟,在金家待了快二十年,伺候了金家两代人。
哪怕后来怀孕被抬成妾室,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她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怎么改,甚至不敢改。
前两年妇联的同志还专门上门找过她,劝她脱离金家,和金德顺离婚,政府会帮她安排工作,开始新生活。
可她却哭着拒绝了,说自己生是金家的人,死是金家的鬼,离开金家她不知道怎么活。依旧死心塌地地带着女儿,在金家当牛做马,守着那点施舍般的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