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跪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站起来,甚至觉得站着是不对的。
小插曲过后,见邻居们都已经到位,丁翼冲胡广源使了个眼色。
“咳咳!”胡广源开了腔,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洪亮:“都安静!今天开这个紧急全院大会,是传达市里和区里的重要政策!”
院里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连平时最闹腾的孩子也被大人紧紧搂住,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猜测。
丁翼向前一步,邻居们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沓小本子,约莫有十几二十本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道:“各位街坊邻居,根据国家统一部署,为了保障全国人民的基本生活,合理分配粮食资源,从今年11月起,四九城已经正式实行‘市镇居民粮食计划供应暂行办法’。这事大家早就知道,我也没必要再作赘述。但是,如今上面又有了新指示……”
他顿了顿,看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继续道:“简单说,以后买粮,不光要钱,还要凭这个!”他举起一张浅黄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表格和公章,“城镇居民粮食供应证!”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安静!听丁副主任说完!”胡广源喊道,转头对丁翼点点头。
丁翼继续道:“这个证,以户为单位发放。上面会写明户主姓名、家庭住址、家庭人口数、每个人的工种和定量标准。白面定量标准还跟以前一样:普通居民每月8斤白面或大米,轻体力劳动者12斤,重体力劳动者18斤。不同的是,以后不管是买白面还是粗粮,都要在这个本子上登记!”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人等不及问出声:“丁副主任,那粗粮是不是要跟白面一样定量了?”
丁翼闻言笑道:“粗粮暂时不定量,只是要登记,防止一些人买了倒卖。还有就是,从下个月起,咱们南锣鼓巷片区所有居民,买粮只能去一个地方——南锣鼓巷粮店!不允许跨片区购买!粮店的工作人员会对片区内的居民情况进行核实和登记。这也是为了便于管理和计划供应,希望大家理解,并且严格遵守!”
一部分邻居听完后半段,尤其是听到粗粮不定量,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低声念叨“还好还好”。
至于只能去指定粮店买粮,大多数人并不在意,南锣鼓巷粮店就在胡同口不远,他们都买习惯了,只要能有粮买,谁愿意舍近求远呢?
武新雪却留意到了“暂时”两个字,忍不住凑到苏阳耳边小声道:“你猜对了,估计过不了太久,粗粮也要定量供应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苏阳偏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仅粗粮定量不远了,而且这“指定粮店、禁止跨区”的规定,看似为了方便,实则是编织了一张严密的网络。
片区内粮店对所在胡同、大杂院的人口情况了如指掌,谁家几口人,谁是什么工种,甚至谁家可能有什么亲戚偶尔来住,他们心里都有本账。
你想多买点粗粮?
粮本上人口就那些,定量就那些,你用什么理由买?
家里来了客人?
那需要临时户口证明。
想偷偷多买?
售货员认识你,粮本对不上数,根本不会卖给你。
这小小的粮本,从此就成了每个家庭的命脉。
邻居中也有几个心思活络、见过些世面的,从丁翼那严谨的措辞和严肃的神情里,品出了更深的意味。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谈论着,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再次像潮水般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好了!胡副所长,赶紧安排你们院的人排队领粮证,我们今儿一天得把南锣鼓巷所有院子走一遍。”丁翼低声道。
胡广源点点头,然后对儿子说:“大毛,把咱家桌子搬出来!”
胡大毛应了声转身跑回家。
很快,他把家里的八仙桌搬到院子中间。
丁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写一本喊一个人名。
“杨大力!”
“王菊!”
……
“金德顺!”
“苏阳!”
……
“武新雪!”
十几户粮本发完,丁翼带着街道办的人匆匆离开。
胡广源摆了摆手道:“大家别忘了,以后买粮要面票和粮本一起拿上。好了,散会!”
邻居们却没有立马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地讨论了起来。
胡广源也没有驱赶,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自顾自地搬着自家的桌椅回屋。
武新雪则是拿着两个崭新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苏阳见她有些迷茫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别想了,一切有我呢,咱们回家吧!”
武新雪心里一安,又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