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工厂和商店的数量可能勉强只有10%。
“什么时候开始?”苏阳问。
“年后吧。”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前你好好琢磨琢磨,年后开工先每天安排两家,上午一家,下午一家。到时让宣传科配合你,就跟之前在沈州下乡时一样,你们可以商量着编排一些节目——快板、相声、小话剧,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最好。参与的人算出差,每人每天五千元补贴。”
苏阳想了想,名单上的单位全是在城内,倒是不用像沈州下乡时那样吃苦,随即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好!”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苏阳啊,这个任务不轻松。公私合营是大事,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也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计。你要多用点心。”
“明白。”
离开周正办公室后,苏阳没有回保卫科,而是拐了个弯来到食堂。
食堂后厨热气腾腾,几个大灶同时开火,蒸笼冒着白烟,炒锅里滋滋作响。
郑二狗正挥舞着大铲子,忙得热火朝天。
他抬头的间隙看到苏阳,手下动作不停,嘴上笑道:“呦!这是饿急眼了?那边有白面馒头,你自己拿,但是别忘了留下饭票。”
苏阳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灶台边:“二狗,我有事找你。”
郑二狗停下铲子,疑惑地看了他几眼,然后对不远处打杂的徒弟招手道:“顺子,来接着炒!”
“得嘞!师傅!”
郑二狗跟着苏阳走出后厨,食堂用餐区已经收拾干净,长条桌椅整齐排列,两人在靠窗的位置拉了两条板凳坐下。
“到底有什么事?我后厨还一堆活呢。”他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问。
苏阳想了想,道:“二狗,你家那个二荤铺现在怎么样?”
郑二狗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道:“生意还行,一个月净收入100来万吧。”
苏阳一直斟酌着用词,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郑二狗的眼神越来越疑惑,不过并没有催促苏阳。
苏阳最终将王慧芳给他的那张名单掏出来,递给郑二狗:“这是厂里面给我布置的任务,让我年后去这些厂、店铺宣传公私合营。”
“公私合营?就像沈州那些厂子和店铺一样?给公家收走?”
郑二狗当年也是跟着周正和洛破军打进沈州的,对于公私合营的含义,也有一些了解。
苏阳点头:“对!前几天我在沈州的朋友给我写信,说是沈州现在八成以上厂子都改成公家名号了。”
“你的意思是……我家的二荤铺以后也会公私合营?”郑二狗突然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呀!”
这下轮到苏阳发愣了,他还想着怎么劝郑二狗让他家铺子主动公私合营呢,没想到看这情况,好像不用劝。
郑二狗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阳,你可别忘了,我跟着部队是参与过tu改的。成分代表什么,我可太清楚了。”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我爹娘、姐姐、姐夫,因为开这个二荤铺,定了个小商成分,虽然也是可以团结的对象吧,但是哪有工人阶级好?”
郑二狗又接着道:“我其实刚复员回来时,就劝我爹娘把铺子交给我姐经营,只是因为他们二老都是闲不住的性子,这才一直让他们在那干。”
他目光开始飘向窗外,“我现在也看明白了,工人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我爹娘也年纪不小了,如果不开那个二荤铺,就可以让他们在家颐养天年。你说的公私合营是个好机会,正好咱们厂马上要开二食堂了,让我姐和姐夫也进厂当厨子,到时他们的成分就能从小商变成工人。我觉得四九城以后肯定会像沈州一样,进行工人评级。以后我们仨的工资加起来,不一定比开店差!”
苏阳听完彻底惊了,他一直以为郑二狗是个憨憨,没想到竟然能想这么深!
“那你就舍得把你家的铺子关了?”他忍不住问道。
郑二狗笑得更灿烂了,“我家开店的房子都是租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豁达!”
苏阳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二狗,我真是小看你了。”
郑二狗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也是慢慢琢磨出来的。在部队里学文化课,复员后进厂,看书看报,听广播……这世道在变,咱也得跟着变不是?”
“这样,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可以提前跟你家里透透风,让他们有个准备。其余的,年后咱们再商量。”苏阳笑道。
“得嘞!我全听你的,没其他事我就继续回去炒菜了!”
“回见!”
苏阳坐在原地,看着郑二狗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后厨的门帘后。
这个看似憨直的厨子,活得比大部分人都通透。
他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得;知道眼前利益和长远未来的轻重;知道个人命运和国家大势该如何交汇。
苏阳抬起头看向窗外,冬日的天空湛蓝高远。
1954年就要来了,那将是崭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