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四九城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上一场雪是半个月前下的,如今基本已经化完,只在背阴的墙角、屋檐瓦楞间还残留着些许斑驳的雪痕。虽然天儿依旧寒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但街头巷尾却涌动着一种暖融融的热闹。
这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春节,上面有意让这个传统节日过得格外红火一些,好抚平硝烟在老百姓心里留下的阴影。
四九城的大街小巷都活泛起来了。
各街道办早早就开始张罗,红灯笼一串串地挂起来,彩旗在巷口迎风招展。
墙壁上,“欢度春节”“建设新国家”的标语用鲜红的油漆刷得整整齐齐,有些地方还画着工农兵手挽手的宣传画,虽然笔触简单,却透着朴实的喜悦。
胡同里的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兜里揣着舍不得放的小鞭炮,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脆生生的。偶尔有胆子大的,偷偷点一个“小鞭”,啪的一声炸响,引来一片惊呼和笑骂。
倒是大人们,虽然脸上也挂着笑,但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面定量和粗粮登记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精打细算的主妇们早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那点白面,是留到年三十包饺子,还是掺和着玉米面蒸一笼象征“年年高”的发糕?粗粮又要如何搭配,才能让年夜饭的桌上显得不那么寒酸?
红星食品厂是新建厂,第一年的生产任务不重。
今儿上午上了半天工,主要是打扫车间,清点库房,
下午全厂就提前放了假。
职工们互相寒暄着“新年好”、“年后再见”,声音里透着轻快,随即欢天喜地地涌出厂门,脚步都带着风,开始张罗各自家里的过年事宜。
5号院所在的帽儿胡同,已经是一片喜庆的海洋。
几乎院院门口都有人在忙碌,扫尘的、贴窗花的、擦拭门框上铜环的。
苏阳一进胡同,就被胡广源逮了个正着,喊他一起给院门口贴门神和对联。
……
“左边一点!哎,多了多了!”
“不对!再往右边回一点!”
“往上!再往上提提!”
“歪了歪了,右下角耷拉了!”
胡同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街坊四邻七嘴八舌的瞎指挥下,两人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门头上的横批贴正。
苏阳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句:
“花生瓜子来喽——”
这一声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条胡同“轰”地一下躁动起来。
只见街道办的几个工作人员推着两辆板车从胡同口进来,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一袋袋花生和瓜子。
排队的人群瞬间往前涌,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开始松动、变形。
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急着往前挤,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大人们一阵呵斥。
胡广源脸色一变,也顾不得收拾东西了,几个大步蹿到院门口那对石狮子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一站,居高临下,运足了气,高声吼道:“都排好队!谁也不准插队!”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更是中气十足:“谁不遵守秩序,我就让街道办的同志取消他家的购买资格!”
这话管用。
南锣鼓巷的住户都知道胡广源一向说到做到。
队伍慢慢恢复了秩序,虽然窃窃私语声还是此起彼伏。
苏阳作为院里的居民小组成员,自然也上前帮忙。
他走到队伍中段,帮着把挤歪的队列重新理顺。
武新雪也在排队的人群里,她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个布口袋,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颊冻得微微发红。看见苏阳,她眼睛弯了弯,露出个浅浅的笑。
看秩序很快回归,胡广源脸上也挂起了笑容,“街道办给大家准备的花生瓜子是按户算的,数量足够。大家不用急,不管排在前面还是后面,家家都会有。”
排队的群众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这事腊月初已经公告通知了。
随着白面定量、粗粮登记购买,花生、葵花籽等油料作物也开启了统购统销。
平时市面上甚至没有卖的,只有春节等大节才少量特供。
而且是凭户口簿购买,每户可以买半斤花生(带壳)和二两熟瓜子。
苏阳想起自己的户口本还在自己兜里,随即掏出来走到站在队伍里的武新雪身边,递给她笑道:“差点忘了我的户口本没给你。”
旁边的邻居看见了,有人诧异地“咦”了一声:“小苏你和新雪一人一户呀?”
“嘿!多新鲜呀!人家只是未婚夫妻,还没真正成亲呢,怎么可能一个户口本。”不等苏阳和武新雪解释,就有人帮他回答。
又有人算起账来,是住在隔壁院的钱会计,他扶了扶眼镜,职业习惯使然:“嚯!那他们小两口这就能买两份?一户半斤花生二两瓜子,两家合起来就是……一斤花生,四两瓜子?我家四口人,拢共才买他们一半的量?”
“你四口人算什么?”接话的是胡同里一位姓孙的老大爷,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家十一口人——我,我老伴儿,三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四个孙子孙女,拢共才能买这么点。回去一分,每人分不了几颗!”
“那你们家分家呗!”有人开玩笑,“分成十一个户,就能买十一份!”
“滚!”孙大爷笑骂,“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你家才分家!”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苏阳和武新雪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这年头,一家子越大越不会被人欺负。
四合院、大杂院里住着,谁家兄弟多、儿子多,说话都硬气。
分家那是败家的象征,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这么做。至于多买半斤花生二两瓜子……这点儿便宜,还不值得把一大家子拆散。
胡同里的邻居就是这样,喜欢白话,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到天长地久。
这会儿队伍移动得慢,大家就东拉西扯起来。
从花生瓜子说到今年的冬储大白菜,从孩子的新棉袄说到厂里发的年货。
有个老爷子开始回忆他小时候过年怎么着,他是胡同里最年长的,快九十了,说话慢悠悠的:“那会儿啊,年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了。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到了年三十儿,天一黑,胡同里就热闹开了。舞龙舞狮的,踩高跷的,唱大戏的,从这条胡同窜到那条胡同。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那灯笼都是纸糊的,里面点根小蜡烛,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是街道办新来的小干事,二十出头,热血青年:“等过两年日子更好了,说不定咱们街道办也能组织起来!弄个秧歌队,敲锣打鼓的,多热闹!”
“那敢情好!”众人附和着。
空气里弥漫着糨糊的酸味儿、棉袄的樟脑味儿,还有不知哪家已经开始炖肉的香气。
虽然冷风还在刮,但人心是暖的。
“让让唻!侬让让呀!”
就在这当口,胡同拐角处传来一阵不太一样的口音。四个身影逆着队伍往里面走,还推着两辆自行车。
随着四人走近,苏阳才认出来,是三天前才搬进来的冯家。
这家人是从魔都来的。
男主人冯守业四十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崭新中山装,很整洁。
他是放映员,这次工作调动被分配到了红星食品厂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