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许文英比他小几岁,烫着四九城少见的卷发,穿着件呢子大衣,在胡同里显得很扎眼。
儿子冯家声二十岁,跟着父亲当学徒,高高瘦瘦的,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女儿冯家静才十四岁,扎着两个麻花辫,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比较巧的是,5号院后院西厢房那家也是因为工作调动刚搬走,冯家正好补了这个缺。他们搬来那天,胡同里不少人都出来看过热闹——魔都来的,总让人觉得新鲜。
冯家人往胡同里走,队伍往边上靠了靠,让出大半条路。
倒也没引起太大波折,只是有人多看了两眼那两辆自行车。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稀罕物,一个院里能有一辆就不错了,冯家一家就有两辆。
冯家人回到5号院门口时,冯守业客气地跟见过面的邻居们点了点头。许文英却皱着眉,用手绢掩着口鼻,好像嫌弃胡同里的尘土。
她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苏阳离得近,耳朵又灵,听得清清楚楚:
“乡毋宁,忒没素质了伐!”
是魔都话,苏阳虽然听不太懂,但那个语气和神态,分明是嫌弃胡同邻居的意思。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胡广源却没有他这么灵敏的耳力,看到冯家人回来,还好心提醒道:“冯同志,今儿是街道办卖花生瓜子的日子,你们也赶紧来排队吧,记得带上户口本,一家拢共可以买半斤花生和二两瓜子。”
冯守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道:“谢谢您的提醒,我回去把东西放下就来。”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软软的,跟胡同里硬邦邦的京片子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家人本就是胡同里不少人的目光焦点,有自来熟的邻居指着他们两辆自行车把上和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去置办年货了?都买的啥呀?”
冯守业还没说话,许文英已经得意洋洋地扒开一个最大的袋子给街坊四邻炫耀:
“都是乡下亲戚寄来的,我们不要都不行……”
苏阳和围观的邻居们忍不住瞥向那布袋,只见里面确实满满当当。腊肉油亮亮的,泛着深红色;腊鱼干干的,散发着咸腥味;那火腿用油纸包着,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肉和雪白的脂肪。这些东西,全都是稀罕物。
“咳咳咳!”
冯守业连忙剧烈咳嗽着提醒妻子,见许文英不理会,他索性对儿子和女儿道:“家声、家静,还不赶紧一起把东西搬回去!”
冯家静也觉得母亲这样不对,应了一声,从母亲手里抢过布袋,抱着往院里跑。
冯家声却跟没听见似的,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察觉到他是在看武新雪的方向,苏阳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几步,挡住他的视线。
冯家声这才如梦初醒,白净的脸上红了些许。
他推着自行车想进院,轱辘却撞在了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慢点。”胡广源帮忙搊了一把,将自行车连同上面的大包小包抬过门槛。
冯守业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拱手道:“各位街坊邻居过年好,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他拽着妻子胳膊往院里走。
“哎哟,侬拉我做啥啦,我闲话还呒没讲完唻!”
等两口子进了院,排在武新雪身后的王大妈才摇着头道:“嘿!这家倒是比咱们咱们院老金家更像资本家!”
“王大妈您可别乱说。”排在后面几个身位的金梅忍不住提醒。
王大妈讪讪一笑,终究是没再说下去。
……
苏阳陪着武新雪排了半拉钟头,才轮到他们。
“廖哥过年好呀!”
街道办负责卖货的干事正是之前军管会时期的清理小组成员,见是苏阳,也有些惊喜:“是小苏呀!一年多不见,长这么高了!”
“托廖哥您的福。”
两人叙旧几句,廖干事手上不停,给苏阳和武新雪称了花生瓜子,秤杆都翘得老高。
“廖哥回见!”
“回见!”
苏阳和武新雪买了花生瓜子,没有回主院东耳房,而是走向后院。
武新雪的房间要比苏阳的大一些,这个年他们也打算在这过。
哪曾想,两人一来到后院,就看到武新雪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个人。
是冯家声!
他手里提溜着一个纸包,看到武新雪走来,眼睛一亮,赶紧几步迎上来。
“武……”
苏阳快速上前几步,拦住了他:“说话就说话,不用靠这么近。”
本来看见冯家声还有些烦的武新雪,见苏阳这副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咳咳!我爸说我们家新搬进来,以后还得靠大家多多照顾,就让我给送些米花圆来!”
说罢,他还想绕过苏阳跟武新雪当面说。
武新雪赶紧将双手虚推在身前,正色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米花圆。”
“那个……我刚刚给每家邻居都送了!”冯家声还想争取一下。
武新雪的态度却依旧斩钉截铁:“那我也不要!”
冯家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看了看神色越来越严肃的苏阳,只能无奈道:“那好吧。”
然后他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家西厢房。
“哼!”苏阳朝冯家冷哼一声,心说一个小赤佬,还想挖老子墙角。
回到武新雪房内,苏阳将花生瓜子随手放在桌上,把炉子上的封煤捣开,开始准备熬板油。
“苏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武新雪突然小声问道。
苏阳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金世成、李有德、冯家声,还有在沈州时那几个老往我身边凑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爱招蜂引蝶?”武新雪眨巴着大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苏阳。
苏阳仔细打量起武新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翻过年武新雪就十八岁了呀。
这一年武新雪发育得特别快,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
“越坏我越喜欢!”苏阳笑眯眯地打趣道。
“啊?”武新雪一呆。
苏阳看她小嘴微张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近几分,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说是坏是晚上在床……”
“啊——!苏阳你要死啦!啥不要脸话都敢说!”